接下来在五庄观的日子，过得比林枫预想的要安生。
每天天刚亮，镇元仙就拎着把破蒲扇，坐到后院人参果树底下，东一句西一句地讲。
他讲的不是什么高深大道。
今天讲地脉怎么走，明天讲灵气为什么在山坳里聚，后天讲人参果浇水的时候不能从东边浇，得从西边绕一圈，不然果子长得歪。
林枫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地听。
听了三天他品过来味儿了。
这老头根本不是在传道，是在唠嗑。唠着唠着，你自己就把那些东西记住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哦，原来这就是"道"。
第四天，林枫袖里乾坤又稳了一分。
第五天，他能把半座山的石头收进袖子里，再原样吐出来，位置分毫不差。
镇元仙靠在树干上，拿蒲扇拍着腿，"还行，没给贫道丢人。"
---
小红那边就没这么安生了。
流沙河那缕气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别人身上得炼化小半年。
林枫按着她，每天打坐三个时辰，不准跟风月吹牛逼，不准蹲在后院数蚂蚁。
第一天，小红坐了半个时辰，眼睛就开始往东边瞟。
林枫睁眼："看什么？"
"没看什么。"
"风月在做叫花鸡。"
"哦。"
"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是……那是气运在嘴里化开了。"
林枫一抬手，把她按回蒲团上："给我坐好。"
第二天，小红坐了一个时辰，开始扭。
扭了半个时辰，林枫一回头，蒲团上空了。
人没了。
他出门找，在后院石桌边上找着的。
小红跟风月头碰头，正凑在一块儿看一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彩色石头。风月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掰了一半递给小红。
"红姐姐你看，这石头太阳底下会变颜色！"
"哇！真的哎！"
"师父说这叫琉璃，是山下城镇里的人烧出来的。"
"山下城镇？好玩吗？"
"师父不让我们去。"
林枫站在月亮门口，咳嗽了一声。
小红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糕点渣。
"主人……我就出来透口气。"
"透完了？"
"透完了。"
"回去。"
"哦。"
小红垂头丧气地跟着林枫往东厢房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石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清明拎着扫帚从井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她今天是第二次偷跑出来了。"
林枫："……"
"上一次呢？"
"上一次是半个时辰前。"
---
到第七天，小红打坐到一半，身上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层很淡的金光，从她眉心往外漫，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收回去。她整个人坐在蒲团上，肩背比之前直了一分，金色马尾梢上那点翠色浓了些。
林枫睁开眼。
小红也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主人。"
"嗯。"
"我好像……变厉害了。"
林枫神念一扫。
相当于真仙中期。
而且不是那种虚浮的中期，是气运被她扎扎实实炼化进神侍位格里，根基比寻常真仙中期厚了一截。
"感觉怎么样？"
小红歪头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规则是个鞭子，我抽它它才动。"她举了举手，像在攥什么东西，"现在觉得……它像我袖子。我抬手它就跟着动。"
林枫点头。
这就是炼化透了。
---
又过了两天。
这天傍晚，镇元仙把林枫叫到前院。
"取经人，明日午后就到。"镇元仙抿了一口茶，"你该走了。"
林枫"嗯"了一声。
他其实早就在等这句话。五庄观这一劫是镇元仙自己的局，他留在这儿反而是累赘。
"前辈这一劫……"
"贫道自有安排。"镇元仙摆摆手，"你那点小心思别搁我这儿转，你把气运揣好了就是。"
林枫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袍。
"晚辈这就去收拾。"
"嗯。"
林枫转身要走，镇元仙又开口了。
"等等。"
老头放下茶杯，冲后院喊了一嗓子："风月！把树上的果子再摘十颗下来！"
后院传来一阵小跑声。
风月捧着玉盘出来，盘里搁着十颗黄澄澄的娃娃果子。她走到林枫面前，把玉盘往上一递，眼圈已经红了。
"林枫仙友，你带着路上吃。"
林枫连连摆手："前辈，这可使不得，人参果乃天地灵果，我已经吃过一颗了，怎么好意思再——"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镇元仙打断他，"跟你说实话，等取经人到了，我这棵树，迟早得让他们给我糟蹋一回。"
林枫一愣。
"糟蹋？"
"嗯。"镇元仙端起茶，吹了吹浮叶，"贫道这一劫，名字叫'大闹五庄观'。具体怎么闹，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到时候这树上的果子，该掉的得掉几个，该打的得打几个。与其到时候糟蹋了喂地，不如现在摘了给你带走，好歹落个人情。"
林枫张了张嘴。
他没全听懂。
可他听得明白一件事——这老头又在布局。布的什么局，他不该问。
"前辈……"
"拿着。"镇元仙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皇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见外。你截我先天之灵气运，跟我因果都结下了，几颗果子你跟我推来推去？"
林枫沉默了一息，双手接过玉盘，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谢过前辈。"
"谢个屁。"镇元仙摆摆手，"滚吧。"
---
收拾东西就花了一刻钟。
小红站在观门口，背上是她那个貂鼠皮大包裹，鼓鼓囊囊，都是风月给她塞的东西。
风月送出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也不哭出声，就那么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抬头看林枫，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林枫仙友，你以后……还来吗？"
"来。"林枫说，"等仙界这事了了，我带小红来喝茶。"
风月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清明站在风月旁边。
他一张死人脸，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等林枫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你记得说话算话，不能再骗风月了。"
林枫回头。
清明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他。
"我就怕你又骗风月，没别的意思。"
林枫笑了一下。
"放心，我说到做到。"
清明"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
出了五庄观，两人一路往西。
按地图，下一处标着"劫难"的点，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要小半个月。
林枫本来打算一头扎过去，中间不停。
可这天下午，两人刚飞过一片荒山，小红忽然在他背后"咦"了一声。
"主人。"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凉飕飕的？"
林枫神识一放。
确实不对。
他们刚掠过一道山脊，山下是一片连绵的山岭，满山都是灰白色的石头，树是枯的，草是灰的，连风刮过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阴。
不是那种山林的阴。
是鬼气。
浓得像雾，一层一层从地底下往外冒。
林枫掏出地图，铺在手里，找了半天。
这道山岭的位置，就简单的标注了地名——白虎岭。
没标"劫点"。
小红从他背后探过头，瞅了一眼地图，又瞅了一眼山下那片灰扑扑的山岭，眼睛眯了起来。
"没标劫点？"
"嗯。"
"那说明这地方不在天帝的气运局里？"
"应该是。"
小红"哦"了一声，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林枫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要打什么主意。
"别想。"
"我还没想呢。"
"你脸都写出来了。"
小红抱着包裹，凑到他胳膊边上，晃了晃。
"主人。"
"不行。"
"我都没说我要干嘛。"
"你要下去找妖怪打。"
小红不晃了，老实了两息，又开始晃。
"可是主人，我刚炼化完气运，还没试过手呢。"她仰头看他，金色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
林枫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你就让我去吧"的表情。
林枫神识往山下铺了一圈。
这一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整道白虎岭，鬼气是浓，可里头的活物——
就一个。
一个真仙初期的白骨妖，蹲在山腹一个破洞里头，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更别说妖兵妖将了，连个小鬼都没瞅见。
孤零零一只白骨精，占了一整座鬼气森森的大山。
林枫收回神识，看了小红一眼。
"真仙初期。"
小红眼睛更亮了，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
林枫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别打死了，留个活口我问问话。这地方地图上没标，我总觉得不对劲。"
"好嘞！"
小红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半空直直扎了下去，金色马尾在灰扑扑的山风里拉出一道金线。
林枫悬在云上，抱着胳膊往下看。
他本来是想直接掠过的。
可现在想想——一只真仙初期的白骨妖，占着这么大一片鬼气森森的山岭，确实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那道金线扎进山沟里，摸了摸下巴。
"白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