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界,幽暗的沼泽林旁。
圣战队伍在此紮营,或者说整个城镇都被徵用了。
早有专业的消杀团队,运用或是科学、或是源学的手段,对这个城镇进行了全面消杀,最後再由神父抛洒圣水,将一切功劳归功於「神学」。
问就是圣水堪比双氧水。
圣战军将其当做了大本营,但监於对手是黏稠真菌,而不是什麽真的能发起攻击的「敌人」,守备并不严格。
大祭司韦德·莫里森端坐其中,将普通的酒店房间装扮的如同大贵族寝宫,不断排兵遣将,以期待能获得辉煌的胜利。
调查的队伍则谨慎朝外扩散,不断带回各种消息。
如果从现代防疫角度来看,以大集群聚集去面对疫病,无异於用前列腺去砸核桃,属於是狼灭行为。
但圣一神殿的第一诉求是「造势」,这是不容调和的根本矛盾,所以只能在消杀上做工作了。
目前情况似乎还好,在城镇外设立了中转站,所有外出探索队伍都需要在中转站分批观察一段时间,情报可以带回来,但病菌不行。
甚至因为人手颇多,许多队伍都是一次性的,干一遍活回来就晾着了,等着日後论功行赏即可。
但随着真的发现了【魔源真菌】的线索,情况很快出现了变化。
一支探查队伍在密林中发现了某处山洞,而後携带先进仪器进入,开展了初步测绘,发现地下有千米以上的深度,蜿蜒狭窄,好似地心世界的通道。
最决定性的证据,是这里的入口处发现了许多人为痕迹,疑似是马格纳探索时的遗留。
再向下探索一段距离後,环境变得闷热潮湿,地洞内也开始出现了【魔源真菌】的痕迹,那种肉瘤般堆积的粘稠肿块,看一眼就不会认错。
虽然探索队伍做足了准备,在见到【魔源真菌】的第一时间就返回,并且高唱圣歌表达自己无所畏惧,但他们依旧被感染了。
那种幽暗地洞中的恐惧,并非主的光辉就能压制的,大量【魔源真菌】聚集释放的强烈磁场,会激发人心中最底层的恐惧。
这还只是初入地洞,很难想像更深处是何等情况。
探索队被第一时间封锁在林中,所有情报以远程通讯汇报,无人机给他们运送了大量物资,除了不能接触他人,倒也真的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要什麽给什麽。
《圣书》管够,叶子都能给你送进去。
但就在高层商议,要不要往洞穴里面灌几万吨汽油烧掉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还是高估了信仰的力量。
探索队中的一人,感受到自己在逐渐病变後恐惧开始发酵,心神失守。
而恐惧则会加速感染进程,一天的时间就急速恶化。
为了活命,他试图逃离密林,虽然被看守人员制止,但那病变的可怖样貌依旧被看见了。
半边脸满是褐色菌块,脖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囊肿,手臂已经彻底变成了狰狞的肉块。
仅仅一眼,恐惧传播,看守人员成群结队地被感染,自己也变成了「被看守者」。
依靠恐惧传染,近平规则般的能力实在是太超标了,圣战队伍如同葫芦娃送爷爷一般,来一批感染一批。
从30人看管30人,变成了300人看管3000人,局势一发不可收拾,感染者彻底失控,朝着城市聚居地扩散。
并且出现了全新的异变。
急促的脚步声,数位神殿武士在密林中狂奔逃窜。
哪怕没有被感染。
但身後的追击者,却让他们感觉到浑身发凉,体内的气血之源如同沉入了粘稠黑暗的沼泽中。
「我不想死...拉我一下,我的腿受伤了...!」
身材丰腴傲人的女骑士在身後哀嚎,前方的同伴却亡魂大冒。
「你已经死了!你被魔鬼控制了!」
只见後方,一个四足着地、两米多高,身形矫健的怪物正在灵巧地狂奔,速度能追赶上类比真罡的武者。
而这四足怪物的身躯上,半截人类身躯扭曲地被拼接在真菌肉瘤中,好似一只歪斜奔跑的半人马。
女骑士瞳孔无神,原本艳丽的面容上爬满了肿胀菌斑,随着「下半身」的狂奔,上半身破损的胸膛不断挤压出褐色的脓汁,喷溅数米之远。
像是一块有自我意识的烂肉,不断重复着对同伴的求救。
这本是一名玉腑境界的强者,她知道【魔源真菌】的感染与免疫力无关,而是以灵魂强度论胜负。
本以为自己炙热的信仰定然有着极强的抵抗力,却没想到丝毫不起作用。
她并非被杀死了,而是被恐惧操控了。
而她身後,类似的怪物还有很多,都是密林里渐渐失控的感染者与真菌的混合体。
神殿将这处密林封锁,却也制造了一处温床。
情况急转直下,恶化速度甚至超过了消息传递速度。
或是和女骑士类似的肿块半人马,或者是有着人类躯壳当做尾巴的粗壮蠕虫,甚至由人类四肢组装而成的血肉大树。
偏偏每一张脸,每一段躯体,都好似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在求救、在痛苦、在呐喊【魔源真菌】好似玩弄恐惧的大师,任何人看到一眼就会心生恐惧,继而体内埋下了种子。
它们根本不需要进攻,这些怪物的实力也并不强,但仅仅是存在,就能污染人类的精神。
哪怕有强者能够出手击杀,很快也会发现,自己的身体上长出了霉斑。
而那些怪物根本无所谓,哪怕被轰杀成了烂泥,也不过是重新组装一番,很快就裹挟更多的黏菌和血肉,将恐惧带去更远的地方。
圣战大营所在的城镇,紧急军情比神殿高层的决策还快,当他们聚集起足够的高层教士商讨对策时,被真菌感染的肿胀怪物,已经突破封锁,或者说将封锁的人也变成了同伴,出现在了城镇边缘。
神殿这次还携带了数量不俗的热武器,至少一个现代团级火力可以支援,立刻有人将炮火朝着指定方向倾泻。
也只有视距外的打击,才能避免感染的更多扩散。
管他有没有队友,没有投诉就没有误伤,炮管不炸就一直打!
只是火力覆盖效果却很难预估,他们连确认战果的方式都没有,因为看一眼就会感染,只能凭着感觉倾泻。
神殿的探索好像突然给【魔源真菌】按下了快进键,当三轮火力覆盖因为弹药和过热问题不得不停下时。
天上已经出现了会飞行的肿块大鸟...
以人类手臂当做连接翅膜的骨,胸腹满是密密麻麻的人脸在哀嚎,头部则是蠕虫一般的软体,粘稠的菌液不断洒落大地。
「它们...在进化...」
一个操纵火箭炮的士兵,仰着头,看着那仿佛魔鬼代名词的怪鸟。
「它们知道地面无法突破,所以进化出了翅膀...几个小时前还不是这样的...」
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白色却一点点被褐色的枝桠覆盖,流出了脓液替代泪水。
哪怕隔着数千米,当他的恐惧达到了巅峰时,感染就已经开始了。
圣战大本营内,天上的怪鸟比地上奔跑的肿胀怪物更容易被发现,因为距离远,许多「圣战士」尚未失去全部的勇气。
不需要任何命令,信徒们带上了武器,朝着城镇西侧蜂拥而出,期待能够为主的敌人降下怒火。
群体效应暂时压制了恐惧发酵,亦或者种子已经埋下,只是尚未发芽。
数万人的武者队伍确实强大,他们拥有毁灭苍蓝星大部分小国的能力。
有人直接升空,进发出百米长的剑芒,将巨大怪鸟斩断。
有人双持加特林,弹链如披风般摇曳,倾泻着金属怒吼。
神殿的嫡系力量也集结完毕,整齐划一的符文全身甲,300名至少类比玉腑境的武者迈出了铿锵步伐,展现着属於符文铠甲的最後华丽。
而大祭司韦德·莫里森,在得知局势有变时,却做出了一个离奇的决定。
「大祭司!你是神殿的支柱,决不能犯险!」
昏暗的走廊中,韦德·莫里森喝退了劝说的红衣主教。
「如果连我都畏惧主的敌人,主只会降下更多怒火!」
韦德·莫里森苍老的身躯大步流星,金白色的长袍如风如火,气势一点点攀升。
这位大祭司面无表情,端坐在了自己的华丽驾辇上。
气度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抬手道:「出发,让主和主的信徒,看到我的存在!」
「圣辇前压!!」
十六位真罡境界的武者,表情被面甲遮蔽看不出什麽,但最终还是执行了大祭司的命令。
当驾辇漂浮起来後,韦德·莫里森抬起手掌,类比真罡後期的武道境界纵然是历代大
祭司里最弱的,却也足够掀翻一座屋顶了。
随着一声巨响,砖石横飞,吸引了全镇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去。
当他们看到大祭司驾辇腾空而起,朝着阵前赶来时,数万人都发出了欢呼。
韦德·莫里森站了起来,几乎和那些盘旋的怪鸟齐平,也看清了那可怖的丑陋面孔。
神奇的是...
他真的并未有丝毫恐惧。
他控制着上万人的队伍,如果死,他会是最後一个。
或者说,他本就快死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寿命,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成为一名圣人。
强烈的殉道倾向,和自身位高权重,让他的心境已经达到了一种特殊状态,哪怕直视【魔源真菌】,也面不改色。
最次最次...他怀中还有一张第三圣女送来的神秘符纸...
他不惧怕任何危险,也不在乎信徒的危险,只怕自己死的没有意义。
韦德·莫里森翻开自己手上那本历史最悠久、价值最无法估计的《圣书》,在特殊武技加持下,於万人上空吟唱圣歌。
他要坐定自己圣人的位置,抵达主的天堂!
哪怕会因此送许多人下地狱!
随着热武器阵地隔着数公里被感染而失能,地面的那些怪物也开始重新异动,朝着人类最多的地方而来。
那些地狱走出的怪物一个个从硝烟中漫步而出。
可怖的躯体,扭曲的组织,一张张惊恐的脸聚集在胸膛...
令人意外的是....它们根本没有发起攻击。
它们只是站在人类能看清自己的距离,安静地伫立。
是的,它们从不进攻。
这些能自主活动的怪物,散发着远比静态真菌更强烈的气息,更遑论它们那本就挑战人类常识的形态。
它们的行为看似难以理解,实则都是为了繁殖...为了感染更多的人...
一种难以名状、不可知的波动,正在迅速蔓延...它无关乎你是否穿着华丽的铠甲,也无关乎你是否实力强大。
理智被侵蚀、认知即伤害...
恐惧即感染、注视则溃烂...
明明一方是拥有灭国之力的圣战军,一方只是数百只形态各异的生物。
明明只是远远注视...还未真的开始短兵相接。
却已经让人癫狂...
圣战军中,一名武者心理防线被突然击溃,出现了谵妄的幻觉与狂语。
「啊!我要杀了...主...主背叛...魔鬼!」
几乎几个呼吸时间,真菌就蔓延到了全身,他的肩膀上长出了巨大的脓包,脓包绽放出了复杂的花朵,那是蠕虫拼接成的花束。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圣战军甚至未有机会展现自己的力量,就在不可名状的波动中癫狂。
一个个肿块出现,身边的同伴接二连三地倒下。
【魔源真菌】什麽都没做。
它只是存在於那里,等待着人类看向自己,而後疯狂。
韦德·莫里森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狂热的殉道倾向被肉眼接收的信息渐渐压制。
托举着《圣书》的苍老双手开始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些怪物,而後看向自己的手腕,褐色的斑点在缓慢浮现。
不甘和虚无,占据了他的大脑。
「主啊...我们因为你的仁慈而来,你却对世人降下怒火...」
圣战队伍中,有人在逃窜,有人在妄语,也有人直接跪地祈祷。
有人朝着大祭司驾辇,有人对着可怖的怪物,也有人只是俯首..引颈就戮。
「你的信徒...愿意用生命赎罪,人类愿意用生命赎罪...」
自古以来,因为信仰而勇敢者,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但其中...以神为信仰的,往往在崩溃时最为脆弱、最为彻底。
因为无论他们的主是谁。
都从不回应过任何人。
韦德·莫里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怀中取出一个华丽的瓷瓶,将其中腥甜的药剂一饮而尽。
此前,他想要死在圣战的胜利中。
而现在,他必须死在圣战的溃败中。
韦德·莫里森脸色苍白,取出那张神奇的东方符籙。
带着无尽的怅然,激发了它。
起初,是符籙安静的燃烧,火焰从底部自行浮现,向上燎卷。
复杂的纹路泛起了灵光,哪怕符籙化为灰烬,也依旧盘旋於空中。
其後,是一道漆黑之线,莫名的出现在圣战军上空,引得无数人仰望。
那黑线渐渐延展,好似张开的竖眼,随便变为了巨大门扉,没见过此物的欧罗巴圣战军们,心里涌现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是...主回应了他们麽...
下一刻,从巨大门扉中冲出的,不是主,也不是任何人。
是九条粗壮、狰狞的火龙。
龙吟响彻九霄,凶暴的气息令天地变色,令人毛发卷曲的热浪好似能净化世间一切罪恶的神炎。
九条火龙俯视着一切,无论是圣战军,还是那些真菌怪物,凶厉的瞳孔如同燃烧星辰。
而最後一只涌出的火龙头顶,一个高大的身影傲然而立,神识扫过战场,微微皱眉。
主不会回应他们。
但东皇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