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陈大壮从县城赶回了下窑食品罐头厂。
蓝豹正准备跟他打招呼。
可看见陈大壮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大壮抱着公文包进了厂长办公室，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开口问道：“磊哥，有空没有？”
张磊正在查看第四条生产线的停机记录。
听见陈大壮的声音，他抬起头。
“大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县城几家饭店出问题了？”
陈大壮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到桌上，脸色十分难看，“老百姓饭店暂时没事，出问题的是醉仙楼。”
张磊放下手里的记录，“醉仙楼怎么了？”
“咱们的承包合同只剩下三天。”陈大壮说道：“三天以后，县餐饮公司准备把醉仙楼收回去，不给咱们续签了。”
张磊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醉仙楼严格意义上不算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只是从县餐饮公司承包过来的。
张磊、陈大壮和易建生接手以后，重新调整了菜品、服务和账目管理。
经过接近两年的经营，醉仙楼才逐渐成为县城生意最好的酒楼之一。
以前每次合同即将到期，县餐饮公司都会提前与他们商量续约。
只要租金和经营条件没有太大变化，双方很快便能签下新合同。
可这一次突然拒绝续签却事先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大壮，你什么时候去谈的续约？”张磊问道。
“昨天上午。”陈大壮回答道：“我按照往年流程，把醉仙楼最近一年的经营账目整理好。”
“连下一期承包租金都准备好了。”
“本来以为过去以后，把账交给赵经理看看，再谈一下租金便能续签。”
“谁知道到了餐饮公司才知道，赵经理上个月便调走了。”
“现在负责餐饮公司的是一个姓刘的经理。”
张磊追问道：“赵经理调走以前，没有提前通知你？”
“没有。”陈大壮摇了摇头，“听说调动决定下得比较急。”
“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听到这里，张磊的眉头皱得更紧。
醉仙楼每年按时上交承包租金，没有拖欠过餐饮公司一分钱。
经营过程中同样没有出现重大事故。
就算餐饮公司不准备续约，按照正常做法，也应该提前进行通知。
而不是等到合同只剩下几天时，才突然要求对方离开。
“刘经理怎么说？”张磊问道。
提起这件事，陈大壮脸上的怒意顿时明显起来。
“我跟他说醉仙楼目前经营正常，咱们愿意继续按照原来的条件承包。”
“如果餐饮公司认为原来的承包租金太低，可以坐下来重新谈。”
“可他根本没有看我带过去的账目，而是直接告诉我餐饮公司已经决定收回醉仙楼，以后进行统一经营，不再对外承包。”
张磊眉头皱得更紧了。
醉仙楼本来便是县餐饮公司的资产。
双方又只是承包关系。
合同到期以后，餐饮公司确实有权决定是否继续对外承包。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显然不只是“统一经营”这么简单。
张磊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小道消息？”
陈大壮冷笑一声，“我听说这姓刘的是看醉仙楼现在生意好，想把咱们赶出去，让自己的亲戚接手。”
张磊眼神微微一沉，“消息可靠吗？”
“可靠。”陈大壮说道：“餐饮公司里面有个管仓库的人，跟咱们合作好几年了。”
“醉仙楼以前缺酒水和调味品，都是我去找他协调。”
“昨天我离开刘经理办公室以后，他悄悄把我喊到一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刘经理的一个表弟以前在市里饭店干过，最近准备回县城。”
“刘经理打算让他负责醉仙楼。”
“所谓统一经营，只是不再让咱们承包。”
“等咱们走了以后，醉仙楼照样开门，名字不换，桌椅不换，连菜都不准备换。”
听见这番话，张磊终于明白了。
刘经理真正看中的，是醉仙楼已经成熟的生意。
当初酒楼经营不善的时候，餐饮公司愿意对外承包。
如今醉仙楼有了稳定客源。
每个月盈利也不少。
对方便觉得只要保留现有酒楼人员架构，换成自己的亲戚管理同样能够挣钱。
“雷傲他们知道这件事吗？”张磊问道。
“已经知道了。”陈大壮咬着牙说道：“而且刘经理比咱们想得更早。”
“他不只是准备接收醉仙楼的房子和设备。”
“连咱们培养出来的员工都想一起留下。”
“前几天，他便让人分别找过雷傲、马建华和花想容。”
“醉仙楼其他员工，同样有人接到过消息。”
张磊问道：“他怎么跟员工说的？”
陈大壮立马回道：“涨工资。”
“刘经理承诺三天以后醉仙楼由他亲戚接手。”
“所有愿意留在原来岗位继续干活的人，工资提高百分之二十。”
“雷傲可以继续当经理，马师傅依旧负责后厨，花想容的前厅领班同样不变。”
“普通服务员和帮厨，只要留下工资都往上提。”
说到这里，陈大壮忍不住骂道：“这狗日的刘经理算盘打得太好了！”
“他知道醉仙楼现在生意好，却根本不知道咱们当初为了把生意做起来，花了多少时间。”
“他不愿意从头培养厨师和服务员，也不愿意重新建立采购和管理制度。”
“所以只把咱们几个股东赶出去，剩下的人原封不动留下。”
“这样他亲戚过来以后，连厨房里一把菜刀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用重新弄清楚，直接坐进办公室便能当老板。”
张磊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刘经理的手段谈不上复杂，却直接抓住了醉仙楼最重要的部分。
酒楼经营依靠的不只是场地。
马建华的厨艺。
雷傲的日常管理。
花想容带出来的前厅服务人员。
还有这些年逐渐形成的采购、记账和接待流程。
这些才是醉仙楼真正能够稳定经营的原因。
只要将整套人员保留下来，再换上刘经理的亲戚，醉仙楼确实有可能继续正常运转。
“大壮，员工是什么反应？”张磊问道。
陈大壮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雷傲没有当着刘经理的面表态。”
“马师傅听说涨百分之二十工资以后，也只是问了几句。”
“花想容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单独找她谈。”
“普通员工里面已经有人动心了。”
“毕竟换不换经营者跟他们关系不大。”
“只要留在原来的地方，岗位不用变，工资还能够增加，换成谁都可能愿意。”
张磊没有因为员工动心就露出不满。
多拿百分之二十工资，对任何普通工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一些服务员家里条件并不好。
她们首先考虑自己的收入，也不能说有错。
真正有问题的，是刘经理想要利用员工对工资的需求，将醉仙楼现有经营体系完整接过去。
张磊想了想，伸出手说道：“把承包合同给我看看。”
陈大壮立即打开公文包。
除了合同，他还把这次准备带去餐饮公司的经营账目和租金收据全部拿了出来。
张磊翻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承包年限、租金、设备保管和经营责任写得十分清楚。
可合同里面并没有规定，原承包人在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拥有优先续约权。
也就是说。
单从合同来看，三天期限一到，县餐饮公司确实能够依法收回房屋和原有设备。
他们没有理由强行赖在醉仙楼里面不走。
陈大壮看见张磊沉默，忍不住问道：“磊哥，合同上有没有办法？”
张磊将合同慢慢合上，有些无奈，“从合同本身来看，咱们没有优势。”
“对方不愿意续签，期限到了，咱们就得完成交接。”
陈大壮脸色更加难看，“难道真让那姓刘的把醉仙楼交给自己亲戚？”
张磊想了想，开口道：“房子和设备属于县餐饮公司，合同到期以后收回，这件事咱们拦不住。”
“咱们先去县城找易建生，他是醉仙楼的大股东，现在又是粮站站长，对县里体制内的情况比咱们更熟。”
“等跟他碰头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