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鸡公岭原来的巡山道路缓慢向上走。
连续多日的暴雨,让原本结实的土路,变得松软泥泞。
有些位置看起来还算完整。
用竹竿往下一探,却会直接陷进去半尺多深。
雷雨走在最前面。
每到一个拐弯或者陡坡,他都会停下来观察。
确定前方没有新的落石和裂缝以后,才示意两人继续前进。
走到半山腰时,原有巡山道路上出现了第一道明显裂缝。
裂缝从道路外侧一直延伸到山坡里面,最宽的位置足以塞进一只拳头。
靠近外侧的一部分泥土已经下沉。
陈大壮蹲下来,用竹竿探了探。
竹竿刚刚插下去,裂缝边缘就有一小块泥土脱落。
“这段路不能继续走人了,下面已经松了。”
雷雨点了点头,“前面还有一条小路。”
“不过得从林子里面绕过去。”
张磊从竹篓里取出一块红布,绑在旁边树枝上,又用木棍在道路中间搭出一个简单标记。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提醒这里危险,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后续维修。
张磊跟陈大壮在雷雨的带领下绕进山林。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抵达茯苓种植区域。
种植茯苓的地方大部分位于坡度较缓的位置。
外围排水沟虽然被泥沙堵住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失去作用。
大部分茯苓地暂时保存下来。
可靠近西侧山坡的一片种植区域,被上面冲下来的泥土和碎石覆盖。
几根用来培育茯苓的松木段,已经被泥水冲出原来的位置。
雷雨蹲在泥土旁边,用铁锹轻轻挖开一小块,有些可惜的说道:“这一片应该保不住了。”
“泥石冲下来的时候,把茯苓和松木全翻了出来。”
“就算没有直接冲走,里面的菌丝也可能已经断了。”
张磊顺着滑坡边缘查看了一圈,开口道:“等后续天气好一些再想办法补种吧!”
“现在就进行清理太危险了,雷火的事情不能重演!”
雷雨低头看着埋在泥里的松木,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头。
三个人继续前往脐橙苗圃。
苗圃的整体情况比茯苓地稍好一些。
几条提前挖好的排水沟,承担了大部分山水。
只有靠近山沟的位置,被泥石冲出一道缺口。
十几棵脐橙苗被淤泥埋住根部。
其中几棵已经被冲得倾斜,还有两棵被拦腰折断。
陈大壮伸手扶了扶一棵倾斜的树苗,“这些还能不能救?”
雷雨检查了一下树干和根部,“没有折断的,等泥土稍微干一些,可以把周围淤泥清掉,再重新扶正。”
“已经断掉的几棵,基本救不回来了。”
张磊将数量和位置记进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检查完苗圃,三个人沿着另外一条巡山路继续向前。
雷雨一路做着标记。
哪些位置需要加深排水沟,哪些道路必须重新绕行,哪些山坡暂时不能靠近。
全都被张磊一一记了下来。
走到鸡公岭北侧的时候,三个人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前方就是雷火遇难的地方。
山坡上依旧留着大片滑坡痕迹。
原本生长着树木和灌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裸露的黄泥。
周围还能看见搜救时留下的脚印和绳索拖过的痕迹。
雷雨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根断木上。
那根木头已经被搜救人员移开。
可他依旧清楚记得,哥哥当时被压在什么位置。
雷雨慢慢走到那根断木旁边。
他蹲下身子,从淤泥里捡起一把已经折断的木柄。
木柄的一端还连着半块变形的锄头铁片。
这是雷火上山时带来的工具。
搜救那天情况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它。
雷雨用袖子擦掉木柄表面的泥,紧紧握在手里。
“我哥以前每天上山,都带着这把锄头。”
“哪条沟堵了,就顺手挖几下。”
“哪个地方的树苗歪了,也会重新扶正。”
“他说拿了村里的工钱,就不能只在山脚下转一圈应付差事。”
说到这里,雷雨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张书记,我还想继续当护林员。”
张磊闻言,转头看向他,“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雷雨说道:“鸡公岭以前是我跟我哥一起管。”
“现在他不在了,我更不能把这里丢下。”
“我知道你担心我继续上山会出事。”
“可我不能因为我哥死在这里,就一辈子不敢再来鸡公岭。”
“那样的话,他以前守下来的茯苓地和脐橙苗圃怎么办?”
张磊看着他手里那把断掉的锄头。
“你想继续担任护林员,是为了把鸡公岭管好,还是觉得自己欠你哥一条命?”
雷雨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心里不是没有这种想法。
山体滑坡发生时,雷火将他推开,自己却被断木压住。
这些天里,他无数次想过。
如果当时自己走在前面。
如果自己能够早点发现山坡上的动静。
死去的人会不会不是哥哥。
张磊看出他的心思,继续说道:“雷火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拿自己的命赔给他。”
“你愿意继续守着鸡公岭,我可以答应。”
“但有些规矩必须改变。”
雷雨立即问道:“什么规矩?”
“以后巡山至少两个人一组。”张磊说道:“大队会再挑选一名熟悉山林的人,跟你一起管理鸡公岭。”
“以后遇到连续降雨等恶劣天气,一律不准上山。”
“就算山上的树苗和茯苓可能受损,也得等天气稳定以后再检查。”
雷雨认真点了点头,“张书记放心,以后天气不好,我不会再上山。”
“发现排水沟堵塞或者树苗出问题,也会先回村报告,不会自己冒险处理。”
张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确定他不是嘴上敷衍,这才点头说道:“行。”
“等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以后,继续担任鸡公岭护林员。”
“原来的工钱和补贴不变。”
“不过在大队确定第二名护林员以前,你不能一个人上山巡查。”
雷雨眼里终于多了一丝光亮,“谢谢张书记。”
“用不着谢我。”张磊说道:“这份工作不是对你的照顾。”
“你熟悉鸡公岭,也知道茯苓和脐橙树该怎么管理。”
“大队让你继续做,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
“但你得记住。”
“护林员的责任是把山林看好,不是拿命去换几棵树。”
雷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锄头,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三个人没有在滑坡区域停留太久。
临走以前,雷雨将那把断锄头放进竹篓。
他没有把它留在哥哥遇难的地方。
这把锄头以后还能不能修好并不重要。
对他来说,这是雷火留在鸡公岭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离开鸡公岭以后,雷雨将那把断掉的锄头带回了家。
他打来一盆清水,将木柄和锄头上的泥一点点洗干净,随后挂在了堂屋墙上。
蓝燕坐在屋檐下面,看着那把已经变形的锄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当然认得这件东西。
雷火每天去鸡公岭以前,都会习惯性地检查一遍锄头有没有松动。
回家以后,又会把上面的泥土冲洗干净,靠在门后。
有时候蓝燕嫌他回家太晚,忍不住埋怨几句。
雷火总是笑着解释,说山上的排水沟如果不及时清理,一场雨就可能冲坏不少东西。
可如今,锄头回来了。
带它上山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雷雨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大嫂,张书记已经答应了。”
“等我身体恢复以后,还让我继续当鸡公岭的护林员。”
蓝燕闻言,抬头看向他。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雷雨点了点头,“山上那么多茯苓和脐橙苗,总得有人管。”
“以前我哥在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他拿主意。”
“现在他不在了,我得把这份活接下来。”
蓝燕盯着雷雨看了片刻,随后小声叮嘱道:“你哥已经把命留在了山里。”
“你别再学他拿自己的命硬撑。”
“鸡公岭的东西是集体的,可你的命也是家里的。”
雷雨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嫂子,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