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拎过那只鸭子掂了掂，
"哪来的？"
林清流把鸭子往上一举，
"老两口带来的，说镇上那边养不了，鸡鸭都带了回来，让我拿了吃。"
林清芬端着一盆菜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直接拆穿小五，
"人家说了能吃也能养，到了你嘴里就只剩下吃了。"
林清流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那不是一个理嘛！今天先吃一个，剩下的养着，行了吧？"
周桂香看了看手里这只，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再望望满院子的人，一抬手，
"得了，今儿人多，两只都杀了，一只烤，一只炖汤。"
林清流眼睛一亮，
"还是娘疼我！"
灶房里热气蒸腾。
周桂香，林清芬，林大勇几个人在里头忙得团团转，一盘接一盘端出来，堂屋的八仙桌并了两张才勉强摆下。
林茂源坐了主位，周桂香挨着他。
张春燕挺着肚子，被林清山扶到靠里的位置坐下。
林清舟，林清流，林清河，晚秋挤在一侧。
疏影把柏川和知暖抱上娃娃椅子，一人手里塞了块软糕，两个小的总算安生了。
林清芬抱着几个月的元哥儿坐在角落矮杌子上，侧着身喂奶，林大勇在她旁边。
周康更是直接坐在堂屋角落里面。
坨坨站在张大海腿边，眼巴巴望着满桌的菜。
李海棠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四下看了看，有些局促，
今个儿这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她一个"外人"总觉着该让一让。
林清流早没规矩地蹲在条凳上，撕着一只鸭腿啃得满嘴油，含含糊糊喊，
"娘！这鸭子烤得绝！"
周桂香拿筷子头点他，
"吃你的吧，少嚷嚷。"
满屋子碗筷叮当，热腾腾的饭菜香从桌上漫到门口。
吃到半截，张春燕给李海棠递了个眼色。
李海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老亲家，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周桂香正给知暖擦嘴上的糕渣，抬头，
"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想在隔壁那头起个灶，大江和穗儿过阵子也来，人更多了，我们那边自己开火也方便些，
不用占屋子，就在院角搭个露天的，能烧水能做饭就成。"
周桂香听完，碗一搁，
"那怎么行，一起吃，分什么灶。"
李海棠赶紧摆手，
"老亲家，还是分一哈，我们起个灶，省得天天过来，坨坨皮的很，免得再给你们添麻烦。"
张春燕也在旁边接话，
"娘，往后二哥两口子也到了，那边住的人不少，有个灶台，热个水煮个粥都趁手，
不用老往这边跑，就起个简便灶台，他们自己搭个锅，也方便。"
周桂香听着，其实心里有数。
她明白李海棠的意思，人家是来做工的，不是来白吃白住的。
林家不缺这几口饭，可人家非要自己起火，就是不想占这个便宜。
再者说，这一大家子好几口人，顿顿米面肉菜，确实不是小数。
人家愿意自个儿张罗，她这个当家的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松快些，
不是舍不得，是各人各的过法，大家都自在。
周桂香也不再拉扯，拍板道，
"起灶就起灶，不过别弄什么露天的，清山..."
她转头看向林清山，
"你不是正在搭库房嘛，干脆在隔壁再起一间灶房，
露天的灶台，刮风下雨的都不能用，直接起一间正经灶房，连柴火也有个堆处，省得乱糟糟的。"
林清山正啃着鸭翅膀，闻言咽了口肉，爽快应道，
"没问题，三两天就起起来了。"
李海棠一听，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道谢，
"老亲家，这....这太麻烦了，我们本来说搭个简易的就行...."
周桂香摆摆手，
"行了，别跟我客气，既然要起，就起个像样的，省得以后再折腾。"
"谢谢老亲家..."
坨坨站在旁边，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但看见娘鞠躬，他也赶紧跟着鞠了一躬，脆生生喊，
"谢谢周奶奶！"
周桂香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心里头一阵熨帖，嘴角不自觉就弯了。
她伸手从盘子里掰了条鸭腿，递到坨坨面前，
"来，坨坨，给你。"
坨坨瞪圆了眼睛。
鸭腿！
他刚才一直偷偷瞄林清流手里的那只鸭腿，馋得咽了好几回口水，可他不敢说，也不敢要。
没想到....周奶奶居然给了他一整条！
他看看鸭腿，又看看周桂香，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确定地问，
"给我的？"
周桂香笑着把鸭腿塞进他手里，
"给你吃的，快拿着。"
坨坨两只手捧着那条鸭腿，热乎乎的，油光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几倍，
"谢谢周奶奶！！"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林清流蹲在条凳上，嘴里还嚼着鸭肉，也美滋滋的，
坨坨捧着鸭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眯成了缝，
外皮焦脆，肉嫩多汁，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仰头看李海棠，嘴巴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娘...好吃...."
李海棠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眶又热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慢点吃，别噎着。"
坨坨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满屋子都是人声，笑声，碗筷声。
饭吃完了，碗筷收了，满屋子的人渐渐散去。
坨坨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眼皮开始打架。
李海棠牵着他，张大海提着个灯笼在前面照路，一行人往隔壁新宅院走。
进了屋，张大海把灯笼搁在桌上，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照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炕是新盘的，被褥是新铺的，墙角还堆着从麻柳村带来的几只包袱。
坨坨站在屋子中间，揉了揉眼睛，有点懵。
这是他第一次不在自己家里睡觉。
李海棠关上门，闩好。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就小了。
她转过身，看着坨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坨坨...."
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来，让娘抱抱。"
她等了一整天，忍了一整天。
现在关起门来，终于可以紧紧拥抱自己的孩子了。
可坨坨没像寻常那样激动的扑过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抿着嘴摇了摇头。
李海棠呆愣了，她手还张着，僵在半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她以为坨坨还在生她的气，她把坨坨一个人留在麻柳村，跟着张大海先来了镇上，坨坨是不是....
"坨坨？"
李海棠声音有点抖。
坨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桃酥来，
那桃酥被油纸包着，揣在他怀里，焐得微微发软。
坨坨把桃酥递到李海棠面前，仰着脸，很认真地说，
"娘，给你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