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福气的不止张家,还有杨家。
散值时分,林清舟一句话递过来,杨清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
他揣着满肚子欢喜往家赶,脚步快得带风,
河湾镇的石板街面上还积着傍晚的潮气,他几步就跨过去,连鞋帮溅上泥水也顾不得。
等推开窄巷深处那扇木门时,他还在喘气,脸上压不住一层薄红。
杨掌柜坐在八仙桌旁拨算盘,抬头瞧见儿子这副模样,指尖的檀木珠子"啪"地卡住了。
他连忙搁下算盘站起身,眉头微拧,
"清儿?这是怎的了?柜上出事了?"
杨清摆摆手,在长凳上坐下来,拎起桌上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才把气喘匀了,
"没有出事....是有好事..."
杨掌柜一愣。
"东家让我明日就去分行掌事。"
杨清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那股子压着的欢喜直往外冒。
杨掌柜眼睛直了,手里的算盘忘了搁回桌上去,
"掌...掌事?这....这才几天?"
"东家亲口说的。"
杨清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往八仙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
"东家让我去守双桥镇的分号,钥匙都交了给我,月例一两二钱,照掌柜的例。"
杨掌柜盯着那把钥匙,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没言语。
里屋布帘一掀,柳依依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件墨兰色布衫,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量纤纤,眉眼间带着些软糯的温顺。
听见外头的话,她脚步顿住,手还捏着帘角,
"你要去双桥镇掌事了?"
杨清扭过头看她,嘴角咧开,
"依依,东家允我带你一起去那边,分行就是一处院子,既能办事也能住人。"
柳依依怔在原地,闻言也是说不出的欣喜,
她嫁过来一年有余,一直和公婆挤在这巴掌大的屋子里,夜里翻身都怕碰着人。
如今听说能跟着丈夫去镇上,还能住进东家给的院子,怎能不期待欣喜?
"当真?"
"当真!"
里屋又走出一个人来。
杨清的母亲赵豆娘,清瘦利落,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得齐整,穿一件深灰布褂,
她走到桌旁,看了看那把钥匙,
"给你单住一处院儿?还能带着依依同去?"
"对。"
杨清把东家如何说的话,傍晚如何给的钥匙,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赵豆娘听完,开口便是,
"你这个东家,比你爹那东家强出天去了!"
杨掌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咳..."
赵豆娘没搭理他,兀自说下去,
"你爹那个东家,说是有住处,可就是铺子后头堆货的隔间里塞一张窄木板床,
咱们一家四口还得到外头赁房住,一月三百文的赁钱,一年下来就是三两六钱,
挣一年的银钱里,有三个月的都要搭进赁房里。"
她望着杨清,眼神里感慨,
"你这个东家好,给你一处院儿,还许你带了媳妇同住,你可得千万把握好了。"
杨清把钥匙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是,东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晓得。"
赵豆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
"清儿,你听娘说一句,这样的东家,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爹干了大半辈子,连东家一顿饭都没吃过,
你这才入行几天,人家就把一间分号交到你手上,
一并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把你当自家人在养。"
她又接着说,
"你去了那头,凡事多上心,铺子里的账目宁可多看两遍,别出纰漏,
嘴也勤快些,眼睛放亮堂些,好好干个一年半载,
把这东家抓稳当了,你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杨清听着,把钥匙又往怀里揣了揣,
"娘放心,我心里有数,东家给我这份体面,我绝不给他丢人。"
赵豆娘看着儿子,没再啰嗦,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明日什么时候动身?"
"卯时末,东家说明日那时候会有去双桥镇的船路过,到时候直接把我捎去双桥镇。"
赵豆娘一听,立刻转身去揭灶上的锅盖,热气"呼"地腾起来,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摆桌子吃饭!吃完了把东西收拾齐整,衣裳鞋袜,铺盖卷子,
你那个记账的小匣子,都归置到一处去。"
她又朝灶间里头喊了一声,
"依依,把碗筷先端出去,动作麻利些。"
柳依依应了一声,从灶间端出几副碗筷来,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碗沿磕在桌面上叮当响。
赵豆娘掀开锅,盛了冒尖一碗糙米饭递给杨清,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碗沿上,
"吃!多吃些,明儿去了那头,说不定头几日忙着安顿,顾不上好好吃饭。"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掌柜,
"当家的,别愣着拨你那算盘了,过来端菜。"
杨掌柜"哎"了一声,把算盘往桌角一推,起身去灶间端了一碗萝卜汤出来,汤面上还浮着几星油花。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着,照得四张脸上都有暖色。
窗外河湾镇的夜色沉了下来,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渡口的风若有若无地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