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油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晃了晃。
张大海没有跟着在里面,主家要谈事,他自觉帮着疏影一起照看三个娃娃去了。
全家人都在等他开口。
"我要分户。"
未免家中误会,林清舟又飞快了接了下一句,表明原因,
"分出来,另立一户,然后以新户的名义去衙门落商籍。"
此话一出,堂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周桂香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发颤,
"父母在不分家,你,你..."
"娘,你先听我说。"
林清舟看着她,要说的话已经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滚了许多遍了,
"我去青浦这几天,把县里的门路摸清楚了,
咱们家的捎带行要做大,做到县里去,就一定得有人落商籍,
不落商籍,就是私商,货走不远,船靠不了码头,遇到巡检查问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接着说,
"我算过了,家里这些人谁合适,谁不合适,一个个都仔细思量过,
大哥这房不行,川哥儿还小,将来要读书科考,商籍一落上去,他就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林清山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被张春燕轻轻攥住了袖子,又咽了回去。
林清舟继续往下说,
"二姐这房也不行,柏元也是林家的孩子,跟川哥儿一样,
清河和晚秋更不用说了,晚秋在船厂好不容易护住了匠籍,清河做大夫也是体面的正经营生,
小五..."
他看了林清流一眼,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算来算去,家里剩下来最合适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没续弦,没有子嗣,落了商籍,影响的只有我自己。"
周桂香眼圈已经泛了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
"那你....你分了户,落了商籍,以后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外面,将来要是娶了妻生了子呢?"
"所以我先分户,后落商籍。"
林清舟的声音依然平稳,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铺在家人面前,
"我分出来另立一户,商籍落在我这一户的名下,家里的总户还是清的,
川哥儿,元哥儿,将来林家所有的孩子,都不受影响,
我这一户的子弟能不能科举,那是我这一户的事,跟家里总户无关。"
“若是以后我的孩子也能有造化,便过继给家里兄弟,同样也能科考,只是不在我名下而已。”
这话一落,堂屋里又静了一瞬。
林清山此时却忽然站起来了。
张春燕想拉他的袖子没拉住,他双手撑着桌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也比方才大了几分,冲着林清舟问了一句,
"清舟,你的意思是,就算落了商籍,只要把孩子过继出去,一样可以科考,是也不是?"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
林清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林茂源和周桂香,嗓门敞亮地开了口,
"爹,娘,我是大哥,这个事让我去!我落了商籍,把川哥儿过给清舟,过了户改了名,川哥儿一样考功名!"
这话一出,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张春燕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她仰头看着站在桌边的自家男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
又猛地涌回来,又惊又急,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话都说不出来。
张春燕攥着林清山衣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抖了好几下,到底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茂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抬起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胡闹!"
林茂源难得重了语气,这一拍,把堂屋里几个人都震得肩膀一缩。
林茂源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林清山,
"你是长子,长孙在你这一房,你跑去落商籍,像什么话?你这是要把林家长房的根都挪出去?"
林清山被他爹这么一堵,却没有沉默,反而说,
“爹,我没胡闹!清舟为这个家已经付出的够多了,我是大哥,我不能再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着!”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朗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林清舟站在桌边,嘴角往上弯着,眼里的笑意从那双平日里总是平古无波的眼底透出来,亮堂堂的,
像是一块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缝,露出了底下的活水。
他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掩了一下嘴,笑意却没有收住。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清舟很少这样笑。
家里人都知道。
听着三哥的笑声,晚秋第一个跟着笑了,显然是觉得有意思的很,
清河虽然觉得此时的话题有些沉重,但三哥和晚秋都笑的真诚,自己也没忍住嘴角跟着上扬,
周桂香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也跟着忍不住弯了一下。
林茂源拧着的眉头松了松,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林清流靠在墙边,本来还绷着张脸,被他三哥这一笑带得也跟着咧了嘴,噗地一声,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散了个干净。
林清芬别在窗边的脸转了回来,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一家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笑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出去。
林清舟擦了擦眼角,才看向林清山,语气里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却认真了许多,
"大哥啊大哥,你可别吓大嫂了,川哥儿是大嫂的亲生骨肉,怎么可能说过继就过继了,
再说了,你这个法子听着行,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的,
孩子生下来就已经在你和大嫂的户上了,过继不是一句话的事,衙门那边要走的流程一样不少,
要保人,要改籍,要注销旧户另立新户,不是说把孩子抱过来就完了的..."
“更何况...说是过继,实则最好是在孩子生出来之前就定好,让他根本就不沾商的边,才是最好的。”
林清山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沉沉地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张春燕在他坐下之后,悄悄地攥住了他的手,越捏越紧...林清山吃了痛也不敢吭声,
这时候林清流开口了,
“三哥,我去落不就完了?反正我也没婆娘没孩子的。”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只说,
"你的事经不起衙门查。"
此话一出,林清流瘪了瘪嘴,实则他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在这时候才开口,试探一下能不能成。
家里人互相对视一眼,显然也是知道这个缘由。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林清芬又开口了,带着一丝犹豫,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咱们不落这个商籍,不做那么大的生意,就守着河湾镇,不行吗?"
她这话一出,林清芬自己也知道不现实。
可她还是说出来了,就像是抱着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和挣扎,总要听到结果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