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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1章 常来喝茶

    林清舟听得认真,点了一下头,心里已经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王老汉看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什么龌龊事,县里就是这个规矩,

    你去城东那几条街面上转转,那些做了三五年以上的铺子,哪个不是把衙门里上上下下的路数摸得清清楚楚的?

    你不走这条路,人家就当你是个外来的生面孔,逮着机会就要割你一刀,

    你走了这条路,虽说要多花些使费,可好歹能安安稳稳做生意,没人来寻你的晦气。"

    他说完,往后撤了撤身子,又恢复了方才那副随意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把这些话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在河湾镇跑了这阵子,确实没有碰过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河湾镇地方小,人也少,铺子之间都认得,谁家做什么买卖,大家心里都有数,从没有人来查过什么商籍备案。

    可王老汉说的这些,他并非全无耳闻,只是从前没有正经遇到过,

    如今到了青浦,才真切地意识到,这县里的水,确实比河湾镇要深得多。

    他朝王老汉拱了拱手,语气真诚,

    "多谢王老伯指点,晚辈受教了。"

    王老汉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呵呵地说,

    "我也是看你人实诚,做事利索,才多嘴跟你说这些,

    换个人来,我才懒得费这个口舌,你初来乍到,要打听的还多着呢,不急,一样一样来,

    城东那几条街你多走走,跟人聊聊天,自然就明白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井台上那把青葱,叮嘱了一句,

    "葱记得吃,别放蔫了。"

    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出了院门,头也没回。

    林清舟站在院子里,目送着王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午后的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把他额头上那点汗吹干了。

    林清舟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起身把井台上那碗青葱端进灶房搁好,又把吃剩的馒头渣收拾干净,这才走进卧房,解开了那只蓝布包裹。

    里头除了那床薄褥子和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一身靛蓝色的长衫。

    那是他出门前周桂香特意给他叠进去的,说是"万一要见人,总不好穿着干活的那身去"。

    长衫是今年新做的,只浆洗过两三回,折痕用热水熨得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倒也体面。

    林清舟把那身干活穿的短褐换下来,换上长衫,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在井台边掬了一捧水抹了把脸,

    照了照水缸里那层薄薄的水面,确认拾掇利索了,才出了院门。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头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一只黄狗趴在谁家的门墩底下吐着舌头。

    他拐出青云巷,顺着主街往城东方向走去。

    城东那几条街果然比青云巷热闹得多。

    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行、杂货铺、铁匠铺,招牌挨着招牌,幌子连着幌子,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汇成一片嗡嗡的市声。

    林清舟放慢了步子,一路看一路走,目光在各家铺面的门脸上扫过,心里暗暗记着路数和位置。

    走到街角拐弯处,他看见路边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幌子,上头写着"老陈茶寮"四个字。

    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嗑瓜子闲聊,有的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看街景。

    茶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在这儿歇脚,随口说两句,就能听到不少东西。

    林清舟没有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正低头拨着一把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

    "客官喝茶?"

    林清舟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朝掌柜的点了点头,

    "来一碗老茶。"

    掌柜的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一只粗瓷碗上来,茶汤深褐,飘着一股粗茶的焦香。

    林清舟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邻桌坐着两个老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说的是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了架,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再远一桌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边搁着一只装茶叶的篓子,像是来做买卖的,正自己喝着自己的茶,没跟人搭话。

    林清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转头看向柜台那边。

    掌柜的又低下头拨算盘了,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脆。

    他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碗搁在台面上,笑了笑,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掌柜的抬起头,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笑呵呵地,

    "客官请说。"

    林清舟也不绕弯子,

    "我刚搬来青浦,想在县里做点小买卖,听说做买卖要落商籍,这事儿我不太懂,想跟您讨教讨教,这商籍是怎么个落法?"

    掌柜的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他上下看了林清舟一眼,像是估了估这个年轻人的底细,然后才开口道,

    "客官想落商籍?这可是个大事,想清楚了?"

    "想听听掌柜的怎么说。"

    掌柜的把手里的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点声音,

    "落商籍倒不难,衙门里有专门的文书房,你拿上地契,房契,保人印信,再交一笔使费,填一张表,

    把字号,东家,经营范围写清楚,衙门盖了印,就算落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又问,

    "使费大约多少?"

    掌柜的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一下,

    "五两起步,看你要办多大的字号,要是只是小本生意,五两够了,要是要开铺面挂招牌,

    那就得往上加,十两,十五两都有。"

    林清舟心里有了数,又问,

    "落了商籍,有什么紧要处?"

    掌柜的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紧要处有好有坏,好处就是你能堂堂正正地做生意了,货走码头不怕查,船靠岸边不怕赶,

    铺子开起来,衙门那边有名有姓,出了事你也好有个地方说理去,

    不然你一个白丁,做的是私商,出了事连告状都没处告。"

    他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看了林清舟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林清舟察觉到了,等了一息,主动开口,

    "掌柜的但说无妨。"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才低声说,

    "不过客官,商籍这东西,落了以后,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可坏处你也得知道。"

    "什么坏处?"

    "你落了商籍,便算入了商户,商户的身份,是要记在衙门簿子上的,你家子孙后代,往上数三代,往下数三代,

    都脱不了这个身份,到时候你的儿子,孙子,要走仕途考功名,可就不行了,商户之后,没资格入场。"

    林清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掌柜的看出了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

    "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说青浦县自个儿定的,但凡落了商籍,后代便算商户子,跟良家子弟不一样了,

    读书可以,但考不了功名。"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隔壁桌那两个老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谁也没注意到柜台这边的对话。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面色如常,又问了一句,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避一避这个?"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似的。

    他往柜台外面探了探身子,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法子倒也不是没有,你要是怕耽误孩子的前程,就把孩子过继出去,

    过继给没有商籍的亲戚,或过继给良家,改了户名,到了那边簿子上,便算那家的子弟了,

    将来读书考功名,不受影响。"

    他说完,又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声音也回到正常的大小,

    "不过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牵扯不少,过继的手续,户名变更,亲属同意,样样都要办妥,

    客官还年轻,这事儿不急,先想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

    林清舟把这话也记在了心里,没有再多问。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柜台上,

    "多谢掌柜的指点。"

    掌柜的收了钱,摆摆手,

    "客气了,常来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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