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堂屋开始,扫帚贴着地面一路推过去,积了不知多久的灰沙被扫成一堆,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午后的光柱里翻飞。
屋子不大,正面一间堂屋,左边一道门通着灶房,右边一道门通着卧房,两个房间都不算大,但收拾出来也够用了。
林清舟扫得很仔细,墙角,门后,柜子底下,没有一处落下。
扫完堂屋扫灶房,又扫卧房,扫出来的灰土堆成小山,被他用簸箕端出去,倒在了后院的荒草丛里。
三间屋子扫完,地面上终于露出了青砖的本色,砖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土,但砖面已经干净了。
然后是抹灰。
他把抹布在井水里搓了两遍拧干,从堂屋的窗台开始擦。
窗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抹布抹过去就是一道黑印,他在井台边洗了四五回抹布,
才把三间屋子所有的窗台,桌面,柜面,床板通通抹了一遍。
水换了一桶又一桶,井水冷冽,好在日头还暖,
林清舟动作不停,该抹的抹,该擦的擦,该刷的刷。
等堂屋的门框被他擦得露出原本的褐色木纹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到了正中。
林清流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桌椅板凳已经摆好了,王老汉送的那张方桌摆在堂屋正中央,四条长凳围在四边,
虽然新旧不一,漆色各异,但摆在一起倒也齐整。
两口衣柜搬进了卧房,一左一右靠着墙,中间空出来正好放那张大木床。
床板已经被他擦了又擦,如今铺着一层干净的干稻草,上面再铺上他随身带来的那床薄褥子,
简朴了些,但平整整的,透着干稻草的清香,是正经的青砖好房。
灶房里也拾掇出来了。
王老汉留下的几个坛坛罐罐被他摆上了灶台,虽然空空荡荡的,但位置都留好了,等回头置办了米面粮油,一样一样填进去就是了。
灶台上那口铁锅也刷过了,锈迹刷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色,锅沿上还架着一只崭新的竹编锅盖,是王老汉搬家时多出来的一只,一并送了他。
林清舟忙完这些,估摸着已经是晌午了,他走到院子里,在井台上坐了下来。
日头已经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头顶,院子里那口井投下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缩在井台脚底下。
林清舟坐在井沿上,看了看四周,灶房里虽然有锅有灶,
可他翻了一上午也没翻出半根能烧的柴火来,院子里那几簇杂草还是青的,点不着火。
他起身去灶房,从蓝布包裹里摸出周桂香塞给他的两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透了,摸在手里有些硬,他也没计较,就着井台边那半瓢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馒头是掺了杂粮面的,嚼起来有股粗粝的甜味,配着清冽的井水,倒也不难下咽。
他一边嚼一边抬眼打量着这座院子。
正午的日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根底下他上午拔了一半的杂草还堆在那里,另一半等着下午接着收拾。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房顶瓦片紧实,门轴顺滑,都暂时不用维护。
只是柴米油盐,头一桩要办的。
县里不比村里,没有现成的柴火垛子可劈,也没有自家地里的菜可摘,样样都得掏银子买。
米铺、油坊、柴市在哪儿,他得摸清楚。
好在这院子离码头不远,出入都方便,等安顿下来,去集市上走一圈,该置办的置办回来就是了。
这些倒都是小事。
林清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渣,目光落在院墙上头,想得更远了些。
眼下他能在青浦县站住脚的活计,不外乎是跑腿送货。
这事儿他熟,青浦县往下有六个镇子,铺子不少,货也走得勤,
他手里已经有不少客源,只要这边彻底落了脚,每日便都能多增加些活干。
等院子收拾利索了,他要去码头上那些铺面走一趟,认认位置,把收货的路子定下来,这饭碗就算端稳了。
可保底的活计是有了,真正让他心里悬着的是另一件事。
林家的捎带行,在河湾镇那一片是做熟了的小本营生。
帮村邻捎封信,替镇上的铺子带包针线,送些粮食年货,都是些零碎的跑腿活儿,用不着什么牌照文书,凭着口口相传的信誉就够了。
可如今他要做到青浦县来,就不同了。
县里不比镇上,铺子多,规矩也多。
他听人说过,但凡在县城里开铺立号做生意的,都得有商籍在身,还得在府衙那头挂了号备了案,才算名正言顺。
若是没这层文书,便算私商,货走不长远不说,遇上巡检查问,连货带船都要扣下。
县衙门里的簿子上没有"林家捎带行"的名字,他便是个白丁之身,做的便是无凭无据的买卖。
这桩事不急在一时,却也不能拖得太久。
林清舟把水瓢搁回井沿上,心里盘算着,今日收拾完院子,该去趟府衙旁边那几条街面上转转,
看看有没有专管这档子事的牙行或书吏,打听打听商籍怎么落,备案怎么走,要走哪些门路,要花多少使费。
他心里有个底,才好盘算下一步。
正想着,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响,探进一颗花白的脑袋来。
王老汉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里头装着一把青绿的小葱,叶子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他往院里一瞅,看见林清舟坐在井台上,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了好几道弯,
"哟!我说呢!我搁隔壁喝茶,听着这边有动静,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翻墙进来偷东西了,过来一瞧,原来是你小子来了!"
他说着大步跨进院门,四下里扫了一圈。
堂屋的门敞着,里头桌椅摆得齐整,地面干干净净,青砖泛着水擦过后的润光。
灶房门口也收拾过了,那几坛子瓶罐码得整整齐齐。
王老汉的目光从堂屋扫到灶房,又从灶房挪到卧房门口,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嘴里"嚯"了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放下手里那碗青葱,走到堂屋门口,伸头往里头看了又看,又退出来,扭头看着林清舟,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收拾得这么干净?"
他指着堂屋里那方桌,又指了指卧房的方向,
"你一个人弄的?"
林清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点头,
"上午没什么事,就顺手拾掇了一下。"
王老汉又看了两眼,嘴里啧啧有声。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每一块砖的缝。
如今看着这屋子被打扫得清清爽爽,窗明几净的,心里头不是没有触动。
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卖出去的时候固然利索,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一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收拾它,
把它当个家来对待,他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别扭劲儿,反倒被一股子舒坦劲儿给盖过去了。
"好,好。"
王老汉拍了拍手,弯腰把门槛上那碗青葱端起来,塞到林清舟手里,
"拿着,自个儿院子里种的,早上才拔的,炒个蛋,下碗面,都比外头买的香。"
林清舟低头看着手里这把青翠的小葱,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心里头一暖,连忙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