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海正看得起劲，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疏影手里的豆角往笸箩里一撂，人已经从小马扎上弹起来了，一弯腰，
两条胳膊从知暖胳肢窝底下一抄，"呼"地一下就把她提溜了起来。
知暖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小短腿还在底下蹬来蹬去，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
嘴里"啊啊呜呜"地叫个不停，声音急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还在半空中乱挥。
就在这时候，从她那一串含糊的咿呀声里头，竟然钻出来两个清清楚楚的字，
"哥！坏！"
声音奶声奶气的，咬字倒挺瓷实。
疏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炸了毛的小东西，忍不住"哟"了一声，眼里又惊又笑。
知暖被她抱着还不老实，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手指头还朝着席子上坐着的柏川的方向戳，
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坏"，这回比刚才含混了些，但谁都能听明白说的是什么。
张大海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问，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给抱起来了？"
疏影把知暖往上颠了颠，让她在自己怀里坐稳当了，这才笑着朝席子上指了指，
"大叔伯没瞧见吗？刚刚川哥儿想抢暖姐儿的青娘子，暖姐儿不给，两个就打起来了，
川哥儿力气没有暖姐儿大，总是打不过，气得不打了，一屁股坐那儿了，
暖姐儿心软，把青娘子递过去哄他，结果川哥儿倒好，一把就给拍地上了，
你没瞧见暖姐儿那拳头都攥起来了吗？我要不抱她起来，
一会儿一拳头糊川哥儿脸上，两个人又得闹上好一阵子，饭都甭想吃了。"
话音刚落，知暖在她怀里又挣了一下，小手指着柏川，嘴里还"啊啊"地叫，像是还在告状。
柏川坐在席子上，抬头看了看被抱起来的知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打落的青娘子，小飞虫已经翻了个身，正慌慌张张地往席子外飞。
只是翅膀已经被娃娃捏的变形了飞不起来。
他也不知道是觉得理亏还是怎么着，撅着嘴巴扭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竹摇床里睡觉的小娃娃。
张大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这时候张春燕从穿堂屋那边过来了，身上的罩衣已经换下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
她在库房那边帮忙理了半天货，一头的灰，这会儿重新梳了头，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进了院子，看见疏影怀里抱着知暖，张大海站在一旁笑，柏川一个人闷坐在席子上，便笑着问，
"怎么了这是？闹什么呢？"
张大海的目光往张春燕身上一落，这才注意到，她那件靛蓝布衫的前襟微微挺着，腰身已经显出来了，走路的步子也比从前稳重了些。
他怔了一下，眼睛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几眼，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春燕....你这是......又怀上了？"
张春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抚了一下，大大方方地点头，
"嗯呢，腊月底怀上的，算算日子，差不多五个月了。"
张大海一听，脸色顿时紧张起来，往前凑了两步，两条胳膊下意识地抬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五个月了！那你走路小心着些！别站久了，赶紧找个地方坐下！"
张春燕被他这副架势逗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大哥，哪有那么金贵了，我天天在库房那边忙活呢，站坐自如，又不是头一胎了。"
说着她抬脚就往席子上走，弯腰伸手要去抱柏川，
"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疏影眼疾手快，一只手抱着知暖，另一只手赶紧伸出去拦了一下，
"大叔母，别抱他，他正生气呢，小心一会踢着你肚子。"
张春燕低头一看，柏川果然闷着小脸坐在席子上，两条小短腿盘着，嘴撅得能挂油壶，一副谁都不理的模样。
她这才收了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疏影转过头，朝隔壁穿堂屋的方向扬了扬嗓子，
"五叔！五叔！出来帮个忙！"
屋里头"咔嚓"一声咬碎桃酥的动静，紧接着林清流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就窜了出来，
嘴上还沾着碎渣子，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褂子上的渣屑，
"来了来了。"
他走到席子边，低头一看柏川那副撅嘴生闷气的模样，立马就乐了，一弯腰，
两只手夹着柏川的胳肢窝就把他举了起来，嘴里还笑骂，
"赖皮崽儿，人家让给你你还不要，一把给人家拍地上了，这会儿倒生起气来了？"
柏川被他举在半空，两只小短腿晃荡着，小脸上气鼓鼓的表情还没收住，
林清流把他往自己肩上一扛，让他坐在自己肩上，抱着自己的头，又扭头看了疏影一眼，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你就不该把她抱起来，就该让暖姐儿一拳头糊他脸上，看他还敢不敢耍脾气。"
张春燕在旁边听着，抬手就在林清流胳膊上拍了一下，佯装恼怒，
"小心我给你一拳。"
林清流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话了，扛着柏川往隔壁院子的方向走，柏川抓着他头发，小脸朝后，偷偷看了知暖一眼。
知暖被疏影抱着，还气鼓鼓地瞪着这边，柏川赶紧把脸埋进林清流的后脑勺里。
张春燕走到竹摇床跟前，弯下腰要去抱里头那个还在睡觉的粉嫩娃娃。
张大海一个箭步抢上前，两条胳膊一伸，
"我来我来！你怀着身子呢，别弯腰！"
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娃娃从摇床里捧了出来，小娃娃被这么一折腾，眼皮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竟又睡了过去，连眼都没睁。
张大海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张春燕开口介绍，
“这是二妹的娃，叫柏元，元哥儿。”
一行人穿过穿堂屋，往隔壁院子走。
还没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已经闹闹哄哄的了。
张大海抱着娃娃跨进堂屋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堂屋里头热气腾腾的，两张大八仙桌并在一起，拼成了一张长条大桌，桌面上碗筷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周桂香正围着灶台打转，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兔肉炖萝卜往桌上放，
林大勇在后头端着两碟子凉拌菜跟进跟出。
林茂源和林清河已经落了座，正说着什么，见人来了便招呼着赶紧坐下。
林清舟也在，正跟着林清芬一起帮着摆椅子。
林大勇则还在灶房里，
晚秋和林清山也回来了，也洗了手脸，正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互相说着什么。
桌子周围坐了一圈人，满满当当的，
张大海数了一眼，整个林家除了他，光是大人就有十一个，再加上三个娃娃，好不热闹的一家。
而且甚至还有两把小高椅子，连娃娃也可以跟着大人一起并排坐着。
至于他怀里这个还睡着的小娃娃，周桂香已经顺手在旁边支了一张小竹摇床，就放在桌脚边上，拍了拍床沿说，
"放这儿，醒了再抱。"
张大海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了进去，直起腰来，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头莫名地生出一种滚烫的暖意来。
菜色很快就上齐了。
正中间一大盆兔肉炖萝卜，汤色奶白，兔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颤巍巍的泛着油光。
旁边一盘红亮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
两碟凉拌菜，一碟拍黄瓜，一碟凉拌野菜，瞧着就清爽。
还有一盆清炒时蔬，碧绿的菜叶子上挂着薄薄的油光。
灶台上还煨着一瓦罐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满屋子乱窜。
周桂香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大手一挥，
"坐坐坐，都坐好了，开饭！"
一桌子人纷纷落座，碗筷碰撞的声响里掺着孩子的咿呀声和大人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