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话，脚下不知不觉便走回了青云巷口。
王老汉在巷口站定，朝巷子里头努了努嘴，又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笑声里带着一股做完了一桩大事后的舒展，
"行了，我就不跟你进去了，你那院子门口还堆着些搬家具落下的零碎，自个儿拾掇拾掇，后头咱们有的是日子喝酒。"
林清舟朝王老汉拱了拱手，目送他拐进了隔壁老赵家的院门，这才转身往自家院子里走。
午后的巷子静静的，阳光从两边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林清舟推开院门，一股包子面的热气混着葱花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清舟愣了一下，就看见周桂香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碟，碟沿上搁着两个白胖胖的包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清流蹲在井台边上，腮帮子鼓得跟个蛤蟆似的，嘴里塞了满满一口，见林清舟进来，眼睛一亮，
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下去，噎得脖子都梗了一下，然后从碟子里抓起一个包子朝林清舟扬了扬，
嗓门里还带着包子的热气，
"三哥三哥！快来吃包子！娘刚去买的，刚出笼！还是肉馅的！"
林清舟走近两步，果然看见井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盘，盘里还剩三四个包子，白腾腾地冒着热气，面皮儿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酱色的肉馅。
周桂香嘴里也嚼着半个包子，见儿子回来了，顾不上咽干净，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办妥了？那文书没为难你吧？"
林清舟没有急着答话，先走到井台边上弯腰洗了洗手，水花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怀里先掏出那把系着红绳的铁钥匙，又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书，
最后在袖子里头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只小小的青布钱袋。
他把三样东西一并摆在井台上，钥匙磕着青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契书被午后的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钱袋落在最后头，沉甸甸地发出一声闷响。
"都办好了。"
林清舟说着，伸手捏起一只包子，包子还有些烫手，他在左右手之间颠了颠，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油汁顺着嘴角微微渗了一点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接着说，
"院子一百五十两，过户的使费三两，统共花了一百五十三两，
那二百两的票子兑出来，剩了四十七两，都在这里头了。"
周桂香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凑过来看了看那堆银子，又拿起契书来翻了两下，
契书上赫然写着自家老头的名字，朱红大印，方方正正，清清楚楚地盖在纸页上。
她指腹在那朱印上轻轻蹭了一下，印泥已经干透了。
周桂香抬起头来看林清舟，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这才多大的功夫，契书都拿到手了？我原先想着，少说也要折腾到日头落山呢。"
林清舟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摇了摇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意外，
"我也没想到这般顺当，那王老伯在县衙里怕是有些交情的，文书先生见他来了，
二话不说就开簿誊写，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旁人来办过户，少说耗上大半日，咱们今儿倒是赶巧了。"
周桂香把契书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林清舟，嘴里念叨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省得夜长梦多。"
她又从盘子里抓了一个包子塞到林清舟手里，
"再吃一个，这包子贵是贵些，但确实蒸得香，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清舟接了包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娘，咱们今儿上县不是还要买贺礼么？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去街上挑一挑？"
周桂香听了，嘴角一弯，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包子，起身走到堂屋门槛边上，
弯腰从门槛后头拎出来一只蓝布包袱，往井台上一放，包袱解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一匹红绸子，缎面厚实，亮汪汪的，
一对锡烛台，擦得锃亮，映着天光泛出银白的色泽，
还有两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透着一股子芝麻和糖的甜香。
周桂香拍了拍包袱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跟王老伯前脚走，我后脚就带着清流去巷口的杂货铺子转了一圈，
这些东西统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比镇上还便宜一些，真是稀奇，
贺礼我都备好了，咱们直接回家，不用再跑一趟了。"
林清舟看着那包袱里的东西，说了句，
"还是娘想得周全。"
林清流在旁边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成了两个圆球，使劲嚼了几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渣，从井台边蹦起来，
"三哥，那咱这就回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过了屋顶最高处，往西边缓缓斜下去了。
林清舟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把银钱，钥匙和契书一并妥帖地收进怀中。
他直起身来，朝院子四周又望了一圈，青砖墙，黑瓦顶，老槐树荫蔽了半个院落，
午后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井台边那一小丛青苔吹得微微颤动。
他点了点头，
"嗯，该回去了，如今刚过未时，趁着天色亮，顺水往回走，天黑前准能到家。"
周桂香把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胳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堂屋，目光在门楣上停了一停，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似的，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林清流早一个箭步蹿到了门口，扶着门框等他们。
母子三人出了院门，林清舟走在最后，回身把院门带上，那把铁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把钥匙抽出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跟契书和银票放在了一处。
三人沿着青云巷往外走，青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温的白光。
走到巷口时，林清舟忽然放慢了步子，偏头朝周桂香说了一句，
"娘，咱们回程的路上，顺道拐去麻柳村一趟，直接把张大海接上，不等明日了。"
周桂香听了，有些惊讶，说了句，
“这么快？”
“嗯，明日让他跟着小五划船，我直接过来这边。”
周桂香点点头，心里明白，三儿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
"成，那就拐一趟，这边院子买了就要用上，早一日收拾早一日用上。"
“嗯，就是这个理。”
三人出了青云巷，没几步就到了官家码头。
午后的街市比早上安静了些，许多铺子门口支起了凉棚，坐在棚下的掌柜摇着蒲扇打着盹，
偶尔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三人上船，清水号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