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艳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挎着周桂香的胳膊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地问过去。
陈阿婆家三百块,赵老爷子家两百五,王老栓家一百八,还有几户人家零零散散的....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收了两千多块土坯。
赵淑艳在旁边站着,每一家的价都替周桂香把着关,但凡有人张嘴要三文的,她眼一瞪嘴一张就把人堵回去了,
"两文,多一个子儿都不行!桂香是实诚人,你们也不能欺老实人!"
那些人便讪讪地笑着改了口。
最后算下来,两千出头的土坯,统共花了不到六两银子。
跟赵淑艳在村口分了手,周桂香回到自家院子,还没进门就看见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那些手脚快的,已经陆陆续续把土坯送了过来。
有人背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土坯呼哧呼哧地走进来,有人借了别家的板车推了满满一车,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疏影站在廊下指挥着送土坯的人往后院走,
"放这边放这边!挨着墙码好!别堆太高了!"
柏川和知暖坐在椅子里,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地转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时不时"啊啊"叫两声,像是在帮忙数数。
周桂香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等送土坯的人走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踱到后院去。
新宅院后院的空地上,土坯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大摞,每摞都码得齐腰高,边角齐整,方方正正的。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土坯的表面,摸了一手指头细碎的泥粉,又敲了敲,声音实沉沉的,是干透了的成色。
周桂香看着那三大摞土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微妙的感觉。
花钱买土坯,放在往年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玩意儿家里打了就是了,哪里还需要花钱买!
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
而更奇怪的是,这六两银子花出去,她心里竟没有从前那种割肉似的疼。
她站在那几摞土坯前发了一会儿愣,忽然使劲甩了甩脑袋,
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嘴里念叨了一句,
"周桂香啊周桂香啊,你清醒清醒,这才哪到哪呢!不许有那种阔老太的作派!"
她甩完脑袋,心里想着,土坯是够了,可北面那三间要用的青石砖还没着落。
青砖不比土坯,那是正经要花银子的主料。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北面三间,一丈二见方的屋子,四面墙都用青砖,少说也得上千块砖。
一块青砖在镇上的价钱,够买好几块土坯了,里里外外算下来,怕是又得十两往上。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院门外的方向。
老头子去卖老鳖,也不知顺不顺利。
要是能卖个不错的价钱,青砖的钱就有了着落,就不必再张口跟人借钱了。
大过年的,她实在不想再因为银子的事跟人开口。
她站在后院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腊九的风从墙头上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地飘。
周桂香没注意到,西厢房的门缝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林清流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看着后院里周桂香的背影。
她一个人站在那几摞土坯前面,腰板微微弓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跟平时那个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嗓门洪亮的模样判若两人。
‘娘在愁银子...’
想到了这点,林清流的脑子里就不由自主的冒出了许多念头,越想越一发不可收拾...
忽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有家有爹娘,比不得你这样的亡命之徒....’
林清流的脊背猛地僵住了,"唰"地一下缩回门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嘶"了一声,疼得眼泪差点冒出来。
"林清流啊林清流,你也清醒清醒...."
林清流正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忽然听见林清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不解,
"娘?怎么收了这么多土坯回来?这是要干什么?"
"你三哥说要在镇上那院子里起房子,把土坯收来就让你大哥带着人去起房子。"
林清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起房子?大哥要是带人起房子去了,是不是就不跑船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这些日子家里忙得团团转,他日日待在诊室里给人看病抓药,大哥三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一家人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可真正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功夫却没有多少。
要是大哥,三哥能在家待上几日,哪怕是蹲在院子里劈柴也好,好歹白天能看见个人影。
周桂香的声音把他那点小心思给按了回去,
"哎,怎么可能不跑了?你大哥去起房子,船上的活又不能停,
你三哥说了,到时候让小五跟着他去跑船。"
"小五这几日身子骨好多了,走路也利索了,跟着跑跑短途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清流站在西厢房的门板后面,原本还在揉着腿上的疼处,
听见这句话,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