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腊八的暖意还挂在堂屋的灯影里没散尽,各房便相继熄了灯。
西厢房里林清流早早躺下了,东厢房那边偶尔传来柏川梦里的几声咿呀,又被张春燕轻声哄了下去。
院子外头风刮过枯树枝,呜呜地响了一阵,后半夜便静了。
翌日天刚亮,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光,周桂香已经起了。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她快手快脚地煮了一锅杂粮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用干布包好了塞进背篓里,留着路上垫肚子。
一家五口人收拾停当,穿着厚棉袄,裹紧了围巾,依次出了院门。
晚秋走在最后头,回头把院门带上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土黄从门缝里挤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冲她"汪嗷"叫了一声,被晚秋拿脚轻轻挡了回去,
"看家,别出来。"
码头上风比院子里大些,河面上的冰凌被晨光照得泛白,零零星星地浮在水边。
船泊在岸边,船板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
林清山第一个跳上船去,拿抹布把船板上的霜擦干净,又弯腰检查了舱底的东西,冲岸上喊了一声,
"好了,上来吧!"
晚秋正要上船,周桂香却站在岸边没动,喊了一声,
"清舟!清河说你那儿有晕船的膏子?快拿来给我!"
林清舟本来已经一脚踏上了船板,听见这话又退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的小竹罐,递过去,
"在这儿呢,抹在太阳穴和耳后就行。"
周桂香接过罐子,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草味冲进鼻子,
她皱了皱眉头,拿手指头挖了一点涂在耳后,又搓了搓太阳穴,嘴里念叨着,
"这味儿倒是冲....管用就行。"
她把罐子塞回林清舟手里,这才小心翼翼地上船,一只脚踩在船板上,另一只脚还在岸上,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她"哎哟"一声,猛地攥住了林茂源的胳膊,看了林清山一眼,
"你稳着点!"
林清山撑着竹篙,船身被他按得纹丝不动,无辜的很,
"娘,我动都没动,你个人没站稳。"
周桂香也晓得是自己心慌,便在林茂源身边坐下来,胳膊牢牢地挎着他,不吭声了,
林茂源被她挎得有些不得劲,但也没挣开,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方向,嘴上说了一句,
"你就别看了,闭会儿眼就到。"
船离了岸,顺着水流往镇上去。
今日天放晴了,虽然冷,但日头挂在天上,河面上的薄雾被阳光照得慢慢散了。
两岸的田野覆着一层白霜,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闪着。
林清山在船尾摇橹,林清舟坐在船头偶尔撑一篙调整方向,晚秋抱着膝盖坐在舱边,看着水面上的碎光晃晃悠悠地荡着,安安稳稳的。
周桂香果真没往船外看,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
顺风顺水,约莫三炷香的功夫,船到了仁济堂附近的河岸。
林茂源站起来,拎起自己的药箱,朝船上的人点了点头,
"到了,我先下。"
他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岸,回头看了周桂香一眼,正要开口告别,
话还没说出口,周桂香已经扶着船板站起来了。
"我也下。"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语气利索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把晚秋送了再来找我。"
她说着已经踩上了岸,站到林茂源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扭头冲船上的兄弟俩和晚秋摆了摆手,
"快去快回。"
林清山嘿嘿一笑,
“嘿嘿,娘,你比清舟差远了!”
“要你贫嘴,搞快去!”
林清舟冲着周桂香点点头,
“娘,我们先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竹篙在岸边一点,船身重新离了岸,顺着河道往镇里走。
船又行了不到一盏茶,转过一道河湾,远远就能看见茶摊附近的河岸了。
岸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十来个人,有的肩上挎着包袱,有的怀里抱着陶罐,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河道张望,
看见林家的船过来,立刻有人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船还没靠岸,林清山已经直起腰来,冲着岸上那群力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再等等!我先把我妹子送了就来!"
岸上那群人果然安静了些,有人笑着摆了摆手,有人蹲下来把脚边的包袱又紧了紧,目光却还追着船。
再往前走了走,很快就到了澄江船厂的码头,晚秋背着工具包上岸,
跟两个哥哥挥了挥手,也上工去了。
船离了船厂码头,林清舟把竹篙收回来,船头调了个方向,顺着河道往回走。
船走得轻快,不多时就远远看见茶摊附近河岸上那群人了。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还有两个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抽旱烟,远远看见船影便纷纷站起来,烟杆子往腰后一别,拍着屁股上的土往水边凑。
船还没靠稳,林清舟已经站在船头冲岸上招呼了一声,
"各位兄弟,劳烦帮我把大江喊过来一下!"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一声"我去!",
一个瘦高个转身就往河岸上头跑,步子快得很,棉袄下摆被风兜得鼓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拽着张大江过来了。
到了岸边冲林清舟咧嘴笑了一声,
"小三爷,怎么了?"
林清舟跳上岸,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张大江点了点头,语气自然而然的,
"帮我看会儿船,我先给这边兄弟们登记一下,新院子的钥匙在你这儿吧?拿给我大哥,他带娘去看院子。"
张大江二话没说,从腰间摘下那把系着红绳的旧铜钥匙,随手往林清山那边一递,
"给,院子门锁是这把,开了之后锁舌头有些涩,往里推一下就好。"
他说着已经往船那边走了两步,弯腰把缆绳重新紧了紧,又回头冲林清舟摆了摆手,
"你们忙你们的,船我盯着,丢不了。"
林清山接了钥匙,抬头看向林清舟,
"我去找娘?"
林清舟已经蹲下来,从背篓里往外掏纸笔和印泥了,闻言头也没抬,
"嗯,带她去看院子,认认位置,丈量丈量,心里好有个数,看完了回来找我,我这边差不多也就收完了。"
林清山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应了一声"诶!"抬脚就往上游仁济堂的方向跑。
他步子大,跑起来棉袄下摆扑扑地兜风,脚下被他踩得咚咚响,一会儿就跑远了。
岸上的人群见他走了,目光又落回林清舟身上,
有人往前凑了凑,怀里抱着东西,脸上带着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清舟把纸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铺好,炭笔捏在手里,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开口说了一句,
"各位兄弟,开始吧,一个一个来,东西和银钱我都分开装,单子写清楚,都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