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先进了西厢房换衣裳。
门一推开,暖黄的灯光从堂屋漏进来一溜,正照在窗边。
林清流靠着床头的墙坐着,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浮起笑来。
林清舟把湿了的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件干爽的厚褂子,系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开口问了一句,
"今天都能站起来了?"
林清流嘴角弯了弯,拿手拍了拍床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家里照顾得好,天天白粥热汤的,再不站起来就真成废人了。"
他说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给他看,步子还有些虚,但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再过几天,我也能跟你出去了。"
林清舟把衣带系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林清流见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拦着,胆子大了些,故意歪着脑袋又补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跟你出去了,然后跑了不回来了?"
林清舟系好了衣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清流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尴尬,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棉袄的袖口,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先出去了,娘叫我吃饭了。"
说完就扶着墙往门口走,
林清舟在他身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不多时,一家人都换了干爽衣裳,洗了手脸,陆陆续续在堂屋里坐下来。
周桂香把灶房里的饭菜一趟一趟地端上桌,
腊八粥腾腾地冒着热气,一碟子腌萝卜,一盘炒青菜,还有一锅炖得酥烂的腊肉白菜粉条,油花在汤面上漂着一层。
晚秋带回来的干桂圆被周桂香洗了一小碟摆在桌子中间,红褐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就甜。
堂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两桌人。
大人挤在一起,小孩也没落下,
娃娃椅子上坐着两个粉团儿似的娃娃,
穿了一样的红底碎花棉袄,脑袋上各戴一顶虎头帽,帽檐上的小耳朵歪歪地翘着。
柏川手里攥着一只木头小勺子正往嘴里塞,
知暖也在一旁,看见桌上冒热气的碗就伸着两只小手往前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疏影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米糊,一勺一勺地喂着。
先喂柏川,柏川张着嘴"啊~"地接了一口,糊了一嘴,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喂完了哥哥又喂妹妹,知暖比柏川斯文些,小口小口地抿着,
眼睛一直黏在桌上那碟桂圆上,小手指头一直往那个方向指,嘴里"哒哒"地叫着。
周桂香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路过两个孙子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拿手帕擦了擦柏川嘴边的米糊,
笑着嗔了一句,
"你俩是瞧着热闹走不动道了是不是?好好喝糊糊,桂圆干你们还咬不动呢。"
柏川被擦了嘴也不恼,冲周桂香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白牙,两只小手拍着椅子的围栏"啪啪"响。
知暖倒是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可疏影一勺米糊送过去,她又张嘴吃了,眼睛还是滴溜溜地往桂圆那边瞟。
一家人都落座了,林茂源扫了一圈桌边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清芬身上。
林清芬坐在林大勇旁边,肚子已经高高地隆起来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旧袄子,扶着腰慢悠悠地在条凳上坐稳了,脸上带着笑。
林茂源放下筷子,冲她招了招手,
"芬儿,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林清芬乖乖把手腕搁在桌面上,林茂源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眼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诊了诊,睁开眼来点了点头,
"脉象平稳,孩子长得扎实。"
他收回手,看着林清芬,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这都八个多月了,最近别进灶房了,油烟熏着不说,地上滑,万一磕着碰着不是闹着玩的。"
林清芬嘴角翘了翘,低声说了一句,
"爹,我没事,灶房我熟得很...."
她话没说完,周桂香就在旁边接了一句,
"听你爹的!家里这么多人,你好好养着,别逞能。"
她给林清芬夹了一块腊肉搁在碗里,语气缓和了些,
"也就这段时间的事了,等生了再忙活不迟。"
林清芬低头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那块腊肉放进嘴里,没再争了。
林清舟这时候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来,放在桌面上往周桂香面前推了推,
"娘,今日卖笋的银子,八两,你收着。"
周桂香拿过钱袋解开系绳看了看里头的碎银,脸上不像从前那样兴奋高兴,但嘴上还是说着,
"今个儿我把昨日收笋子的钱结了,正说家里没几个铜板了,你们啊,真是能干。"
她一边夸着,一边把钱袋系好了收进里衣兜里,又看了林清舟一眼,
"明日还收笋不?"
林清舟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明日收个一百来斤就够了,按五文一斤收。"
周桂香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同,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大冬天的笋本来就少,
这阵子村里人为了多卖几文钱,把浅处的笋都刨差不多了,再挖就得往深山里走,
总要给明年留点根,不能今年挣了钱明年连笋影儿都见不着。"
林清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吃饭了。
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地响。
灶房的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
土黄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门槛,趴在周桂香脚边缩成一团毛球,
偶尔听见碗筷响动就竖起耳朵看一眼,见没人理它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耷拉着扫了扫地。
柏川吃饱了米糊,开始不安分了,两只手抓着椅子的围栏使劲摇,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抗议自己被冷落了。
知暖倒安静些,靠在椅背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只空木头勺子翻来覆去地看,
偶尔抬头看一眼满桌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地挂着笑。
疏影把米糊碗放下来,拿布巾子给柏川擦了擦嘴,又摸了摸知暖的手冷不冷。
两个娃娃被她照顾得服服帖帖的,小脸红扑扑的。
一顿饭吃到尾声,周桂香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
“诶,清舟,这一百斤算不上多,我还敲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