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九座船台,每台加派两个专门管脚手架和绳索的工人,
架子每半日查一次,查完签押记录,谁查的谁签字,出了事拿他是问。"
他转向身后的书吏,
"你拟个章程出来,今日之内发到每组匠人手里。"
他又看向六号船台的匠人,语气放缓了些,
"方匠养伤期间,他手里的活分到其他组去,人不够我另调,工期不许耽搁。"
"知道了,我回去安排。"
谢右青最后扫了人群一眼,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各回各台,把手里头的活干踏实了,今日的事,谁再出了纰漏,别怪我不留情面。"
人群慢慢地散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低声议论着那截断绳,有人沉默着埋头赶路,脚步声在腊月的河风里显得有些沉闷。
晚秋跟在王文景身后,沿着船台边上的通道往回走,两人走了一段,
晚秋回头看了一眼六号船台的方向,那根歪斜的横杆已经被拆下来了,新绳子重新扎了上去。
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到王文景身侧,声音放低了,
"师傅,匠首方才说砍人....是真的会砍吗?"
王文景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低声"嘘"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周围没人凑得太近,
才压着嗓子开口,
"你这丫头,别乱说话。"
他放慢了步子,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的,你想想,咱们的架子磨断了,小六差点掉下来,六号船台的绳子被割断了,方匠直接摔了,
一天之内两个台子出事,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还小,你不懂这其中厉害,这船厂里九个台子,造九艘船,
到时候谁造得快谁造得好,记功文书上就写谁的名,有人急着要这个名,急得连人都不顾了。"
晚秋抿了抿嘴,又问了一句,
"那匠首真的会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王文景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气,
"查?怎么查?九个台子,几百号人,腊月里进进出出的杂工又多,谁趁人不注意拿把小刀割一下绳子,谁能看见?"
他抬眼看了看天,阴云沉沉地压着,
"这事啊,多半要等到船下水之后才有定论了,眼下工期压着,缺人缺得厉害,总不能把几百号人都扣着挨个审,
谢匠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现在也只能先把架子加固了,人稳住了,等着日后再算账。"
晚秋听完,没再追问了。
她低下头走了一段路,脚下的泥地被往来的人踩得坑坑洼洼的,鞋底踩上去扑扑地响。
她心里头早就有数了,方才问那些话,不过是让自己心里那个猜测落个实而已。
这世界上,好像就没有简单纯粹的事情呢...
走到二号船台底下的时候,王文景停住脚,回头看着她,神色郑重了几分,
"秋丫头,你今日这事办得利落,我就不多夸你了,
但从今日起,咱自己这个台子,你多留个心眼,
架子、绳子、踏板,每日上工下工都自己过一遍眼,别光指望旁人。"
晚秋站直了身子,认真地应了一声,
"师傅放心,我记下了。"
王文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做工去了。
晚秋在船台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艘尚未完工的大船骨架,龙骨高高地伸向天空,肋骨一根一根地排过去,木头的新茬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工具箱重新拎起来,踩着木梯爬回了龙骨平台上。
刨子握在手里,冰凉的木柄被手心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温度。
晚秋蹲下身,对准那根偏了半厘的榫头重新推起了刨子,刨花簌簌地落下来,卷成薄薄的片,堆在脚边一圈一圈地散开。
腊八的天还是阴的,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人耳朵尖发红。
晚秋手里的活没有停,刨子推出去的力道稳稳当当的,一下,又一下,木头的清香在风里散开,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