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重新回到船台上,腊八粥的热乎劲儿还暖在胃里。
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上的泥,顺着木梯爬上二号船台的龙骨平台。
今日的活计是给船身左侧的肋骨做最后一遍校准,这一批肋骨卯得紧,但有两根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线,得拿刨子修一修再重新合榫。
她蹲在龙骨旁边,拿卡尺比了比其中一根肋骨的榫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果然偏了半厘",便从工具箱里抽出刨子,夹在膝间开始修面。
刨花簌簌地落下来,卷成淡黄色的薄片,带着新木料特有的清苦香气。
干了大半个时辰,晚秋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无意间往船台西侧扫了一眼。
那边搭着一排临时脚手架,是为了给船身外侧上桐油用的,三四根长竹竿用麻绳捆扎在一起,
横着架出去,上头铺了几块旧木板,人在上面站着,正好能够到船身中段的位置。
脚手架上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漆工,姓陈,大伙儿都叫他陈小六,十七八岁的年纪,瘦瘦高高的,干活很卖力。
他这会儿正站在那块旧木板上,拿着刷子往船身上刷桐油,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左边,左脚踩的正好是木板接缝的地方。
晚秋的目光在他脚下停住了。
她看见那块木板边缘的麻绳捆扎处,有一根竹竿的接头松了一截。
竹竿本身是绑在下面那根横梁上的,可捆扎的麻绳不知什么时候磨断了几股,只剩了不到一半粗的绳子还连着,
接头的地方已经歪了,随着小六身子前倾的动作,那根竹竿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寸。
晚秋眉头一皱。
那个位置离地约莫一丈半高,摔下来倒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底下是满地的木料和工具,磕在哪个棱角上都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运气好,摔在泥地上,四五米的高度也够把腿骨摔折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大喊一声"小心"只会让小六猝不及防地回头,反而容易失去平衡。
要是他吓一跳往后仰,那松脱的竹竿吃不住力,比现在摔得更惨。
晚秋把刨子往工具箱里一放,站起身来往船台内侧走了两步,朝陈小六的方向抬高声音喊了一句,
"小六!你下来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喊人搭把手似的,不急不慌。
陈小六听见有人叫他,手里刷子顿了一下,扭头往下看,见是晚秋站在船台边上冲他招手,便应了一声,
"林匠,怎么了?"
"你那个位置往左偏了一点,桐油刷厚了,回头干透了要裂的,你下来看看这边样板,比着厚度再刷。"
晚秋说着,从工具箱旁边抽出一块桐油样板的木片,在手里晃了晃。
陈小六心中疑惑,因为他干活一向一丝不苟,怎么会刷厚了呢?
但林匠都这么说了,于情于理也就先下去一趟吧。
于是他"哦"了一声,把刷子搁在桐油桶边上,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板往竹竿的内侧退。
他退的时候重心换了,整个人往回缩了几步,踩到了更靠近横梁的位置。
那根松脱的竹竿在他退开之后猛地往下一坠,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整块木板朝外侧歪了一歪,
但因为他已经退开了,那块木板只是歪着挂在半空,并没有人摔下去。
陈小六听见身后那声响,回头一看,脸上登时白了,
那块木板歪歪斜斜地吊着,绑扎的麻绳只剩几丝连着,竹竿的接头已经完全脱开了。
他要是还在原地站着,这会儿整个人已经翻下去了。
他站在横梁上,后怕得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竹竿好一会儿没说话。
船台下面的人也被那声"嘎吱"惊动了,几个工人跑过来仰头看,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竹竿松了!"
"小六你没事吧?"
"可吓死人了!"
晚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新麻绳,提着上了脚手架旁边的横梁。
她没有走那块松脱的木板,而是从另一侧绕到竹竿绑扎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那根脱开的竹竿接头。
麻绳磨断的茬口是旧伤,应该是前几日搭架子的时候就没绑紧,这两天来回走动,越磨越松,终于撑不住了。
"帮我搭把手。"
晚秋朝下面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爬上横梁,扶着竹竿重新对准了接头,
晚秋拿新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每一圈都拉得实实在在的,最后打了个水手结,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她又把旁边几根竹竿的绑扎口都检查了一遍,有两处也松了,一并重新扎紧,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行了,加固好了,比原来还结实。"
她朝陈小六招了招手,
"你上来吧,桐油没刷厚。"
陈小六这才慢慢爬回那块木板上,脚底板踩上去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地往下看了两眼。
他站稳了身子,扭头冲晚秋咧了一下嘴,笑得有些勉强,
"林匠,多亏你叫我...要不然今儿个腊八,我就得躺着回去了。"
晚秋摆了摆手,从横梁上慢慢爬下来,落在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随口回了一句,
"干活吧,下次上台注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