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阴得像个捂严实的灰布口袋,
风不大,却带着股钻骨头的湿冷,哈出来的气刚离了嘴就凝成白雾,飘得老远。
不过倒不至于下雨,就是会阴个一天罢了。
周桂香天不亮就爬起来熬腊八粥,灶膛里的火燃得旺,
铁锅里咕嘟咕嘟响了一早晨,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混着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香,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一家人早早的吃了,又用竹筒罐子,给林清山,林清舟两个人,一人装了两大桶。
反复念叨,
“记得吃饭,船上有鼎罐,要是空了就放进去热一热,
到了地方,船停了再吃,河上风大,凉了伤胃。”
“晓得了,娘。”
“....”
一家四口带上了今日要送的货,去码头了。
一路航行,到了河湾镇,林茂源先下,然后是晚秋。
进了船厂,没听见往日开工的梆子声,先闻见一股浓郁的粥香。
往常这个点,工棚里早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今日却静得很,工人们三三两两往灶房走,棉袄袖子上沾着木屑,脸上都带着点不一样的笑意。
王文景站在大船台的龙骨边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看见晚秋来,招招手,
“秋丫头,吃了没,快来盛粥!今儿个腊八,厂里特批的,管够!”
晚秋摸了摸肚子,早上那腊八有些烫,没吃多少,这时候倒确实能吃下一些,
晚秋走到食堂灶房,老赵探出头来,脸被灶火熏得通红,喊,
“林匠来了,多盛点,天天爬船台,费力气的很!”
晚秋笑着应,掀开灶台边上的大木桶,热气“呼”地扑上来,粥熬得稠,米都开了花,各色果干浮在面上,香得很。
林静友正巧从工棚那头过来,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半张脸缩在里面,手里空着,什么也没端。
他本来打算直接往船台那边走,他在府里用过膳出来的,腊八不腊八的,他也没那份闲心。
可他脚步在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莫名其妙地顿住了。
他看见晚秋站在那口大木桶边上,正弯着腰盛粥。
老赵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给她往碗里又添了一勺红枣,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林静友的脚就跟钉在地上似的,走不动了。
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冒上来了。
如今厂里这么忙,他也上了船台好几日了,可自己还在学徒堆里熬着,还不给他转正!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腿一抬,就往灶房那边走了过去,
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站在晚秋旁边,
拿眼睛瞟了一眼她碗里稠稠的腊八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你在家里没吃早饭啊?"
晚秋正低头吹粥面上的热气,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拿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像是压根没听见。
林静友脸上那笑就僵了一瞬。
旁边有个年长的工人看他杵在那儿,好意招呼了一声,
"静友,你也来一碗呗,今儿个管够,热乎乎的暖暖身子,一会儿好干活。"
林静友"嗯"了一声,像是勉为其难地挪到木桶边上,抄起一只粗陶碗,学着晚秋的样子去舀粥。
可他从来没自己盛过这东西,手生,勺子也使得不利索,一勺下去舀得太满,手腕一抖,滚烫的粥汤溅出来,正正好好泼在他虎口上,
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手猛地一缩,那只粗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粥汤溅了一地,黏糊糊地淌开。
灶房门口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静友攥着那只被烫红的手,脸上的表情又痛又窘,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那股子无名的火气腾地就烧起来了,也不管是谁的错,咬着牙瞪向四周,像是所有人都欠了他似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落在了晚秋身上,
晚秋端着粥碗,被他那双眼睛看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头,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撞的你。"
老赵从灶台后面绕出来,蹲下身把碎碗片子拾掇了,又看了一眼林静友那只手,虎口处红了一片,眼看着就要起泡。
老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瞪了,赶紧去药庐收拾收拾吧,烫得不轻,别回头化脓了。"
船厂里有药庐,是厂里专门给人看个跌打损伤烫伤冻疮的地方,里头有个老大夫坐镇,
平日里木刺扎了手,榔头砸了脚,都是去那儿处理。
林静友攥着手腕,梗着脖子没动,嘴硬地说了句"不用",话音还没落地,他师傅李匠人从船台那边过来了。
李匠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显然是一听见动静就撂了手里的活赶过来的。
他走到林静友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虎口那块皮已经烫得发白了,李匠人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才刚开工,你就把手烫了?"
他语气倒不算凶,可那股子失望藏都藏不住。
林静友的脖子更硬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李匠人把锉刀别在腰后,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去药庐,这手要是落了伤,往后握锉刀都使不上劲,你还想不想转正了?"
林静友的脸白了一瞬,终于没再犟,低着头跟在李匠人身后,往药庐的方向去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
晚秋还站在那儿,端着粥碗,正低头慢慢地喝,半点儿没往他这边瞧。
林静友咬了咬牙,把脸转回去,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灶房门口的人群散了,老赵拿抹布把地上的粥汤擦干净,嘴里嘀咕了一句"年轻人火气大",又回灶台后面忙活去了。
晚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
“赵叔,多谢咯~我走咯~”
“诶~过午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