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这一去,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远远的就看见他领着一串人沿着河岸走过来,打头的是赵老爷子,跟在后头的是陈老先生。
还有李叔公,再加上几个辈分稍低些的族老,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滩地上来。
林茂源远远就迎上去,挨个作揖问好,
"劳烦各位跑一趟,天冷地滑的,真是过意不去。"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德正说你们林家要买滩地造船台,这可是大事,我们几个老骨头走得动,当然得来瞧瞧。"
一行人站在滩地上,李德正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又指了指那片芦苇茬子丛生的荒地,
"就是这一片,连着的,大概三亩出头,茂源说要都拿下来。"
几位族老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会儿,
李叔公先开了口,他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
"茂源啊,这地荒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吧?
从我小时候起就是长芦苇的,种不了庄稼,夏天涨水能淹掉大半,正经人谁要这地?
你们林家拿去做船台,那是把废地变宝地,对村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老爷子也跟着点头,
"就是这个理,你林家要在这修船台,往后肯定要请人做工,村里的小子们都有活干,这是积德的事,我看啊...."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位族老,又看了看李德正,大手一挥,
"这地也不用你花钱买了,村里直接划给你们林家就是了!反正放在那儿也是荒着,不如给有用的人使。"
这话一出来,好几个人都跟着附和。
"对,老爷子说得在理!"
"荒着也是荒着,林家拿来办正事,那是村子的福气!"
"茂源你就别推辞了,这事儿我们几个老家伙都能做主。"
李德正也看着林茂源,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看,大家伙儿都支持你。
可林茂源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各位叔伯的好意,我林茂源心领了,真的,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冲着几位族老拱了拱手,话锋一转,
"可这地,我不能白拿。"
一群人面面相觑,陈老先生皱了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还犟上了?"
林茂源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叔伯们听我说,地是村里的地,我林家拿了,该出多少银子就出多少银子,一分不能少,
今儿个要是白拿了这片地,那就是欠了村里一份人情,大伙儿的好意我记着,可这份人情太重了。"
他看了看脚下的滩地,又抬起眼来,目光坦坦荡荡的,话也说的明白,
"船台这事儿,说实话,现在还早着呢,
孩子们是有这个心思,可到底能不能成,什么时候能成,都还没个准数,
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变故,船台没修成,或是拖个三年五载的,那我林家白拿了这片地,心里头过意不去不说,
到时候叔伯们再有什么事儿找我林家帮忙,我不帮说不过去,帮了又未必帮得上,那不是把好事变成坏事了么?"
林茂源今日这话,可以说是说的有些重,有些直白了,跟他平时的作风都有些不像。
可这事,要是一次性说不明白,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林茂源知道今日来,是给孩子们铺路的,自然断不能把这路铺的稀里糊涂。
几位族老都不是糊涂人,林茂源这是不想被人挟恩图报,不想因为一片地欠下全村的人情债,日后被人拿这事儿堵嘴。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慢慢点了点头,几人眼神一对,陈老先生率先开口,
"茂源这话在理,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分清楚了,两家都好做人。"
李叔公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嗯,茂源是个明白人,清清白白地办事情,反倒长久。"
林茂源见几位族老都松了口,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又笑起来,
"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地价按村里的章程走,该多少是多少,我给现银,清清楚楚的,大伙儿都放心。"
"好!那就这么办!德正,你回头把地册子翻出来,量好了亩数,把价钱算清楚,
咱们就在老陈那儿立契,村里收钱入公账,两清!"
李德正笑着应了,
"行,我这就回去翻地册,下午就能办。"
几位族老又站在滩地上唠了一会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船台的事,脸上都带着笑意。
日头渐渐高了,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的,连那片枯黄的芦苇茬子都像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散的时候,赵老爷子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
"茂源啊,你们林家,往后可了不得。"
林茂源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朝着几位族老一一点头道别,看着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晃着。
心里默默感叹一句,
都是为了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