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说完，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茶喝尽，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好了，话不多说，那我这就跟你过去看看。"
"德正哥，那就有劳了。"
两人披上棉袄，提着灯笼，踩着夜色往林家走去。
冬夜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两个老头并肩走着，灯笼的光在土路上晃晃悠悠，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到了林家门口，林茂源推门进去，低声朝西厢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清舟，人醒着么？里正来了。"
西厢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榻上撑起身子的声音，随后应了一声，
"醒着的，请进。"
林茂源推开门，李德正跟在身后一道进了屋。
屋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林清舟见李德正进来，喊了声“里正”，算是打过招呼，就站到另一边阴暗的角落里等着，
榻上靠墙的位置，一个身形瘦长的少年半倚在叠得整齐的被褥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只露出上半身。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骨架已经抽条了，但因为瘦，肩膀显得单薄，锁骨在松垮的中衣领口处微微凸起。
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但一双眼睛倒是清亮，听见动静便望了过来，目光不躲不闪。
见林茂源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老者，少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手撑着榻沿，动作间透出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躺着就行，别起来。"
林茂源连忙摆手，走到榻边替他把被角掖了掖，转头对李德正道，
"德正哥，这就琉儿。"
又低头对少年温声道，
"琉儿，这位是咱们清水村的里正李德正，特意来看看你。"
琉儿忙撑着身子微微前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但口齿清楚，
"李伯伯好。"
李德正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本该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太宽大的原因，看着有些太消瘦了，不过一双眼睛倒是清亮干净。
"别拘着，躺着躺着。"
李德正拉过一张矮凳在榻边坐下，摆了摆手，
"我来问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就行。"
琉儿点了点头，乖顺地靠回了枕上。
"你叫什么名字？"
"回李伯伯，我叫林清流。"
李德正微微一怔，转头看了林茂源一眼。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河，林清流，还真是清字辈，对上了。
李德正收回目光，继续问，
"林清流....你是哪里人？从什么地方来的？"
琉儿抬起眼，目光里浮起一层水光，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从临江县过来的。"
临江县。
李德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地方离清水村少说有三百多里路，隔着好几个县。
"临江县哪个镇的？"
"临江县，长溪镇，东林村。"
琉儿说得很快，像是真出生在哪里一样，
"我家屋后有一棵老柳树，门前有条小溪，溪水是从北边的山上流下来的，夏天特别凉...."
他忽然哽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被角。
"后来...今年夏末秋初的时候，蝗灾来了，铺天盖地的，像黑云一样，落到庄稼地里，
一会儿工夫就把麦子啃得干干净净...."
李德正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蝗灾的事。
今年这个时间，不止临江县，他们这边也遭了。
虽然清水村的人勤快，早有准备，可家家户户少说也丢了三两成的收成。
邻村更惨，颗粒无收的都占大半，饿得只能日日挖野菜充饥，后来又闹出了不少事情。
他这个里正，那时候没少为这事跑上跑下。
琉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浓重的鼻音，
"爹娘带着我一路往南走，想着南边雨水多，兴许能讨口饭吃....
可路上实在太苦了，爹先是病倒了，没几天就没了，娘撑了半个月，也...也没扛住。"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没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已经懂得在人前忍泪了，可越是这样硬撑着，那副模样越是让人心头发酸。
"娘临终前跟我说，让我一路往南，到青浦县下面的河湾镇，找清水村的林伯伯....
说林伯伯是她远房的表兄，一定会收留我......"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又冒出两句带着浓重临江口音的话来，
那腔调软糯拖长，跟清水村这边短促利落的口音明显不一样，听得李德正微微眯起了眼。
"我走了二十多天，讨过饭，也在破庙里睡过....好不容易到了清水村，找到了林伯伯....."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淋了雨的瘦鹤。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德正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那根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说得出具体的县镇村名，说得清今年蝗灾的情形，
而这些事，一个外乡的孩子是不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临江县的口音也对得上，那股子软糯劲儿骗不了人。
更何况，他叫林清流，清字辈，和林家兄弟的字牌严丝合缝。
李德正转过头，看见林茂源也正看着他，目光坦荡。
而站在门口的林清舟，早已和林茂源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茂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照不宣罢了...
对于李德正来说，林家何须费这么大的周章弄一个黑户到自己名下，这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吗？
于是李德正也就没什么怀疑的了。
正要开口，琉儿忽然又咳嗽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了腰，
瘦削的脊背在单薄的棉布中衣下弓成了一道弧线，半晌才缓过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林茂源连忙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
"慢些，慢些。"
李德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行了，我信了。"
琉儿捧着碗，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李德正看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放缓了声音，
"这孩子我见了，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今年蝗灾闹成那样，哪个受灾的地方不是家破人亡？"
他转向林茂源，神色郑重，
"茂源老弟，这保我给你做了，回头我拟个文书，再跑一趟县衙，
把这孩子的户籍落到你们林家名下，你放心。"
林茂源长舒一口气，拱手道，
"德正哥，大恩不言谢。"
李德正摆了摆手，笑了笑，
"行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