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在门外守了一会儿,见里头父子俩收了针,便掀帘进去,低声问,
"怎么样了?要不先吃饭?饭还温着。"
林茂源点点头,
"先吃饭,里头暂时稳住了。"
一家人聚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今日捞来的螃蟹,小鱼虾,还有一锅杂粮饭和几个杂面馍,
饭菜算得上丰盛,可饭桌上没人说笑,气氛比平日里沉闷了许多。
林茂源夹了一只螃蟹,剥了壳,低声道,
"那人看着是个习武之人,筋骨极好,怕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了毒手,捆了手脚沉塘。"
周桂香手里的筷子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若是仇杀....咱们这般把他救回来,万一那些人寻上门来....."
她越想越怕,手心都沁出了汗。
张春燕坐在林清山旁边,抬眼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林清山正低头啃馍,冷不丁被瞪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你瞪我作甚?"
张春燕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她心里头又急又气,又有无奈。
她嫁到林家这么久,最清楚不过,若是今日做主的是林清舟,断断不会把这等来路不明,牵扯仇杀的祸事往家里引。
可自家男人林清山就是这般脾气,心软得像豆腐,见不得活人受罪,又是个实心眼子的直肠子,哪里去想这世道的险恶?
她本想开口说他两句,可当着公婆的面,她一个做媳妇的,总不能去数落丈夫的不是,扫了一家人的兴,也伤了清山那颗好心肠。
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把话咽回肚子里。
林茂源看在眼里,心里透亮,也不点破,只缓缓开口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既已救回来了,便是积了德,总不能见死不救,那才耗福气,
老天爷长着眼呢,咱们行的善事,自有福报。"
周桂香听了,也只能认下,低低念了句,
"菩萨保佑,可别给家里惹祸吧....."
一家人默默吃了饭。
饭后,周桂香开始安排夜里的事。
西厢房原本是林清舟和林大勇睡的,如今多了个伤病员,更挤得下人了。
正犯难,疏影主动开口,
"奶奶,我今夜去穿堂屋睡,让二姑父回新宅院陪二姑。"
林大勇一听,连忙摆手,
"犯不上,你还跟你二姑睡就是了,我去堂屋里睡。"
周桂香想了想,道,
"就这么定了吧,疏影跟你二姑睡,大勇去穿堂屋,多盖两床被子,熬一宿就过去了。"
事情安排妥当,各人各屋歇着去了。
前半夜本该是林清河守着,他端了条凳子坐在炕边,正盯着那人的脸色看,林清舟推门进来了。
"清河,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
林清河抬头看他,
"三哥,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还是我来吧。"
林清舟摇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
"你歇着,有事我会去喊你,不碍事。"
外头林茂源听见了,隔着门道,
"清河,听你哥的,回去睡。"
林清河见爹都发话了,便应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屋。
林茂源又跟林清舟交代了一句,
“若有问题,来喊我便是,不用找清河了。”
“知道了,爹。”
屋里只剩林清舟和炕上那人。
油灯拨到了最小,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清舟在炕沿上坐下,静静地看着那人。
他心里头其实翻腾得厉害。
他想杀了他...
可林清舟怕。
自然不是怕动手杀人,是怕家里人对他失望。
不论怎么动手,爹是大夫,爹都能看出来蹊跷...
爹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手辣....
晚秋...
晚秋大概不会怪他,可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一面。
可理智又冷冰冰地告诉他,
这人是个隐患。
爹说了,这人一身硬功夫,从小习武,筋骨强健。
若是醒来,若是他背后有仇家寻上门,若是他本身就是个穷凶极恶之徒,林家满门老小,拿什么去跟他拼?
现在他昏迷不醒,手无寸铁,连口水都咽不下去,正是解决他的最好时机。
一根绳子,一双手,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清舟颓然了坐在了炕边。
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罢了,若是这人真不是个好的再说吧...
他还护得住。
炕上那人其实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他昏昏沉沉中,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睁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如千斤,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脑子里混沌一片,连个完整的念头都转不动。
只隐约知道一件事,自己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暂时安全。
后半夜,那人烧得愈发厉害,身子在薄被底下微微颤抖着。
林清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喊人,
忽然,那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嘟囔出一句梦话,
"师...师傅....没想到吧....小爷我还活着....没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