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河湾镇的地界,水道渐渐宽阔,水流也急了些。
林清山握着橹,划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
“清舟,我有一事一直想不通,咱们的炭在镇上能卖到二十三文,县里必定能卖得更贵,
为何不拉到县里去卖?多行些路,多得些银钱,不好么?”
林清舟划着桨,缓缓道,
“大哥,县里和镇上不同,镇上就那么几家炭行,铺面不大,
咱们去卖炭,那些掌柜的就算心中不悦,也奈何不得咱们,可县里不一样....”
“县里有正经的炭行,做的是大买卖,人家在县里经营了多年,根基深厚,水路亦通,四面八方的炭都往那儿送,
咱们一个村里人,骤然拉一船炭去县里卖,人家炭行若使个绊子,联合几家铺子不收你的货,
咱们连门路都寻不着,若有个差池,炭积在手中,连船资都折了。”
林清山似懂非懂,
“那...多行些路,多得些银钱,总归合算罢?”
“从青窑村到河湾镇,来回四个时辰,一日能跑个来回,
可从青窑村到青浦县,来回得八九个时辰,一日跑不了往返,人也受不了。”
林清舟道,
“就算县里炭价能翻一倍,可你路上就花了一日多的工夫,同样的时日,
在镇上都能跑两趟了,赚的也不比去县里少,还稳当。”
林清山挠了挠头,又问,
“那咱们这笋去县里卖,便不怕了?”
林清舟笑了笑,
“笋和炭不同,炭是冬日家家必用之货,县里有固定的炭行把持,外人插不进去,
可笋是鲜物,时令短,酒楼饭馆都缺,咱们直接找饭馆掌柜商谈,一次成交,卖完便走,不跟谁抢长久的生意,自然没那般大碍。”
林清山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先前还在想呢,为何不把炭拉到县里去卖,原来是这么个理!”
林清舟看着大哥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了笑,手上的桨没停,
“做买卖,不单要看赚多少,还得看稳不稳,咱船是自己的,本钱是自己的,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到了青浦县的码头,兄弟俩熟门熟路地把船泊进了官家的泊船处。
管事的公人收了二十文钱的停泊费,给了块木牌,叮嘱他们船就停在这儿,丢不了。
林清山把背篓从船上卸下来,掂了掂分量,一百四十来斤,不是很沉。
他正琢磨着清舟是不是又要让他留在船上守船,却见林清舟也扛起了一个同样沉甸甸的背篓,朝他一扬下巴,
"大哥,走,跟我一起。"
林清山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成!"
兄弟俩一人扛着一个大背篓,沿着青浦县的石板路往城里走。
县里比河湾镇大得多,街道宽敞,铺面林立,酒楼饭馆多在同一条街上,招牌一个挨着一个。
此时已是巳时末,眼瞅着要到午时,正是各家酒楼准备午市最忙乱的时候。
林清舟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条最热闹的街,在一家三层大酒楼门前停下。
他放下背篓,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林清山道,
"就这家,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问。"
林清山把背篓放下,蹲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歇脚。
林清舟进了门,迎面碰上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掌柜,正急急忙忙地指挥伙计往楼上搬酒坛子。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掌柜的,打扰了,请问店里收不收鲜笋?"
那掌柜的回头一看,是个乡下打扮的后生,眉头微皱,
"鲜笋?你有多少?"
"多的很,小三百斤呢!今早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还带着泥腥气。"
林清舟掀开背篓上盖着的湿布,露出里头白嫩嫩的笋肉,
"您瞧这成色。"
那掌柜的低头一看,笋身饱满,切口水灵,确实是头茬鲜货。
他眉头舒展开来,拍了拍脑门,
"来得巧!今日午市订了三桌席面,正愁没有鲜菜压轴!?"
掌柜的想都没想,一挥手,
"十四文一斤,我要四十斤!快搬进来!"
十四文一斤,比镇上多了一倍半不止。
但林清舟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说着好话,
"掌柜的,我们这是从村里一路背过来的,笋衣都剥干净了,您看这品相,要不再添一文,
十五文吧,十五文实在不算贵,就当给我们哥俩挣点脚力钱。"
那掌柜的哪里有功夫跟他讨价还价,想着确实也是,这笋衣这么新鲜,多半是天不亮,就从村里往县里赶了。
午市马上就要开席,厨房里正催着要鲜菜,他大手一挥,
"行行行,十五文就十五文!快搬进来!小李!出来搬货!"
一个伙计应声跑出来,称了四十斤笋搬进了后厨。
掌柜的数出六百文铜钱递给林清舟,又急匆匆地转身去忙了。
林清舟捏着那六百文,走出门来,林清山立刻凑上来,
"咋样?"
"十五文一斤,要了四十斤,六百文。"
林清舟把铜钱塞进怀里,
"大哥,趁着饭点,咱们赶紧去下一家!"
林清山瞪大了眼,
"这么痛快?!啊?十五文!"
"饭点缺鲜菜,他们急,咱们就趁这个功夫多跑几家!"
林清舟说着,扛起背篓就往前走,
"快!"
兄弟俩一路快走,拐到了隔壁的。
林清舟这回连门都没进,直接在门口喊了一声,
"掌柜的!鲜笋收不收!今早刚挖的!十五文一斤!"
一个胖掌柜从里头探出头来,闻言赶紧走出来,
"你有多少斤?"
"还有二百多四十多斤。"
胖掌柜看了看背篓里的笋,捏了捏笋肉,点了点头,
"来六十斤!"
又是九百文到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林清山压低声音,
"清舟,这县里的人真大方!"
林清舟压着声音道,
"不是大方,是饭点缺货,他们等不得,走,下一家!"
两人又连着跑了两家。
一家收了五十斤,一家收了六十斤。
都是十五文一斤,不讲价,不挑拣,看一眼成色就点头要了。
掌柜们一个个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哪有功夫跟他们掰扯价钱。
等从第四家出来,林清舟放下背篓一看,
原本满满当当的两个大背篓,如今加起来只剩了六七十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