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镇的冬天,来得比记忆中更早,也更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之上,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苏砚背着一把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剑,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里走。
距离他离开这里,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可当他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街道时,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街边的茶馆早已换了招牌,酒旗在风中破败地耷拉着,曾经熙熙攘攘的码头如今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墙角瑟瑟发抖。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枯枝上挂着的不再是一串串红辣椒,而是几缕褪色的招魂幡。
“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砚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眉头紧锁。
“还能因为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砚回头,看见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老汉,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驴子,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一年前,镇东头的李铁匠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镇西的王屠户受牵连,发了疯似的满山跑,最后冻死在鹰愁涧边。还有那群当官的……”老汉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全都换了一批生面孔,说是要‘重整秩序’,谁要是敢多嘴,第二天就得进大牢。”
苏砚沉默了。
他握紧了背上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先生说得对,人皆可为尧舜,亦可为豺狼。
权力更迭,往往伴随着血腥的清洗。而他离开的这一年,这世道,似乎并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
“让开!挡着路了!”
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了老汉的话。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砚和老汉。
“去,把那边巷子里的赌坊给我封了!”壮汉指着不远处一座紧闭的木门,不耐烦地挥手,“动作快点,若是有人反抗,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老汉吓得连忙拉着驴子躲到一边,嘴里嘟囔着:“作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
苏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黑衣汉子,目光落在壮汉腰间的砍刀上。那刀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虽然被污垢掩盖,但在苏砚眼中却清晰无比。
谢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喂!你聋了吗?”壮汉见苏砚站着不动,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苏砚的肩膀,“老子让你去封门,你在这儿装什么深沉?!”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苏砚肩膀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突兀地在风雪中炸响。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在壮汉的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只抓向苏砚的手,连同他腰间的砍刀,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见手腕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一滴血,正缓缓渗出。
“你……你是什么人?!”壮汉声音颤抖,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苏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滚。”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壮汉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汉子们嘶吼道:“跑!快跑!这人是练家子!是个高手!”
黑衣汉子们一阵骚乱,丢下手中的棍棒,四散奔逃,连那个壮汉也顾不上回头,狼狈地向镇外跑去。
风雪中,只剩下苏砚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老汉从蓑衣下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喃喃自语:“这……这是哪来的神仙?”
苏砚没有理会老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
那是“凡心”。
它不需要拔出来,仅仅是一个念头,就能斩断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走吧。”苏砚将手收回,继续向前走去,“去潮音城。”
“去救该救的人。”
……
潮音城,谢府。
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江南巨擘,如今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谢家家主谢天雄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听着跪在堂下的探子汇报。
“家主,临山镇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姓苏的小子回来了。”探子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而且他似乎觉醒了某种力量,仅凭气势,就把我们派去的‘黑虎卫’吓得屁滚尿流。”
“苏砚?”
谢天雄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就知道他会回来!这个逆子,当年就该把他扔进鹰愁涧喂鱼!”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传令下去,启动‘血河计划’。既然他不想活,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可是家主……”探子犹豫了一下,“大楚朝堂那边似乎也有动作。听说楚灵帝病重,几位皇子正在暗中拉拢各方势力。如果我们现在对苏砚赶尽杀绝,会不会引起朝堂的注意,引来更大的麻烦?”
“朝堂?”谢天雄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他们懂什么?这天下,终究是拳头大的说了算!只要我把苏砚的人头带回去,不管是哪位皇子登基,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再说了……”
谢天雄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乌云密布,一场暴雪正在酝酿。
“那位大人既然出手相助,自然不会让我失望。”
……
与此同时,在临山镇郊外的一座破庙里。
苏砚盘膝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苏大哥,你真的要去潮音城吗?”谢子游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拨弄着火堆,“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啊。谢家那帮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怕了?”苏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怕?”谢子游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道爷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苏大哥你受伤。毕竟,你可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靠山啊。”
苏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饼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谢子游。
谢子游接过饼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苏大哥,你对我这么好,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给你买座大宅子!”
苏砚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
但他不能不去。
不是为了谢子游,也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
而是为了临山镇那些无辜的百姓,为了周先生未竟的理想,为了这世道,能有一丝改变的希望。
“对了,苏大哥。”谢子游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这是我从一个老头那里换来的‘醉仙酿’,据说能让人千杯不醉,还能强身健体。咱们路上喝,怎么样?”
苏砚看着那酒葫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哪里来的?”
“哦,路过一个小酒馆的时候,看见掌柜的在卖,我就顺手买了。”谢子游挠了挠头,“花了不少银子呢,心疼死我了。”
苏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苏砚眉头微皱,刚想细看,却见谢子游已经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谢子游被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好酒!真是好酒!”
苏砚放下酒葫芦,目光深邃地看着谢子游。
“苏大哥,你怎么不喝?”谢子游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问道。
“我不胜酒力。”苏砚淡淡地说,“你喝吧,路上解解乏。”
“行!”谢子游兴奋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靠在墙边,望着庙外的风雪,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顾寒舟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顾寒舟。
这个名字,让苏砚的心头微微一动。
作为曾经的“暗影阁”杀手,顾寒舟的身手和智谋都是顶尖的。如果他还在,或许能给这次行动带来不少变数。
“他也该出现了。”苏砚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雪中的气息。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苏大哥!不好了!”谢子游猛地跳起来,脸色煞白,“我刚才收到消息,谢家的‘血河卫’已经出动了!足足三百人,全是精锐!他们……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苏砚睁开眼,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将那把名为“凡心”的剑,缓缓拔了出来。
剑身古朴,没有一丝花纹,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走吧。”苏砚将剑扛在肩上,望向庙外漫天的风雪,“去会会他们。”
“顺便……去看看,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救。”
风雪中,一道孤独的身影,踏上了前往潮音城的路。
而在他的身后,谢子游紧紧跟随着,手中的酒葫芦在风中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但正如苏砚所说——
“卒子过河,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