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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狮子与雄鹰(明天加更,记得来看!)

    老哈德逊的办公室在骨科病区的最里面。

    这间屋子几十年没重新装修过。

    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其中一张是越战时期的野战医院合影,年轻的哈德逊站在最右边,身上全是血。

    林恩敲了两下门。

    「进。」

    老哈德逊坐在办公桌後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考利休克创伤中心的擡头,正式邀请函,收件人写着「大都会医院代理总住院医林恩」

    。

    老哈德逊把函件往桌上一拍。

    「坐。」

    林恩拉开椅子坐下。

    老哈德逊摘下眼镜,用食指揉了揉眉心。

    「先说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林恩面前。

    大都会医院院长办公室的正式通知。

    上面写着:

    【经院务委员会审议通过,即日起撤销林恩代理总住院医职务中「代理」字样,正式任命为骨科总住院医。】

    威尔逊院长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林恩看了一眼。

    「代理两个字,挂了这麽久了。」

    老哈德逊的声音沙哑依旧,「威尔逊这小子,做决定太慢。我跟他说,你要是再不把这两个字去掉,等人家巴尔的摩把人挖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他用手杖点了一下地面。

    「这是他今早才签的。」

    林恩把通知收了起来。

    「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

    老哈德逊靠在椅背上,审视地看着林恩。

    「说正事。」

    他拿起桌上那份考利中心的函件,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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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东西你看过了?」

    「还没有。四分卫只说您找我。」

    「那我替你念一下重点。」

    老哈德逊把函件翻开,「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急性救护外科专培项目,邀请大都会医院总住院医林恩参加面试。附格里芬亲笔推荐信。」

    他把函件扔回桌上。

    「你知道这个专培每年收几个人?」

    「3到4个。」

    「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专科。更别说还是那个小家夥亲自带人,多少住院医抢破头的好事儿。」

    老哈德逊的心情有些复杂。

    骄傲,因为自己科室的住院医被全美最顶尖的创伤中心盯上。

    恼怒,法克,抢我的人?还是老相识。

    「林恩。」

    老哈德逊把眼镜放在桌上。

    「我从医50多年了。带过的学生加起来能坐满3间阶梯教室。」

    「你这种天赋,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恩知道老哈德逊不是在客套。

    一个功成名就的老教授,不需要对一个27岁的住院医客套。

    老哈德逊的右手放在桌上,那只类风湿变形的手,桡骨茎突增粗,掌指关节梭形肿胀0

    这双手已经握不稳骨刀了。

    「你知道骨科在美国是什麽地位?」

    他没等林恩回答,接着继续说。

    「去年全美医生薪酬排名第一,最近10年从未跌出过前三。」

    「平均年薪55万,脊柱外科能到70万以上。纽约的顶级骨科医生,加上手术绩效和私人诊所收入,破百万的一大把。」

    「哥伦比亚大学骨科的教职,每年几百份简历堆在招聘委员会桌上,10个里面挑不出1个。全纽约,甚至全美都认我老哈德逊这块招牌。」

    老哈德逊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但我不可能永远站在这里。」

    「孩子,人是会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

    80岁的人了,这不是感慨,是事实。

    他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大都会医院在衰落。

    这是整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着他面说的事。

    10年前大都会骨科全美前五,现在勉强守住前15。

    霍普金斯在扩张,克利夫兰诊所在虹吸人才,特种外科医院就在曼哈顿对面。

    每年匹配季一到,最好的那几个年轻人总是被别家签走。

    留下来的人里,他真正看得上眼的没几个。

    维多利亚算一个。

    维多利亚手术做得漂亮,学术能力紮实,政治嗅觉也够灵敏。

    老哈德逊很清楚,如果单论能力,维多利亚完全有资格接他的班。

    但他是军医出身。

    他的职业生涯从越战的野战医院开始,在那个年代的美国外科里,女人连手术室的门都不容易进。

    60年过去了,世界变了,他也变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改变。

    他见过太多女外科医生在最关键的几年被迫减速。怀孕、家庭、连续36小时值班时的体力分配。

    不是她们不够好,是这条赛道的规则本身就偏向男人。

    他知道这个想法说出来会怎样。

    推特上会有1万条要求他辞职的帖子,哥伦比亚大学的伦理委员会会给他发传票,AAOS会取消他的终身荣誉。

    但他就是这麽想的。

    这个科室的负责人,他老哈德逊的接班人,最好还是由男人来做。

    他擡起头。

    面前这个27岁的年轻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沉稳。

    「我要确保在我还在的时候,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对的人。

    「6

    老哈德逊看着林恩。

    「你留在大都会做完骨科专培,我给你推哥大的教职。5年之内你能拿到副教授,10

    年之内正教授。同时挂大都会骨科的主治,手术排期随你安排。」

    这是一张画得非常清楚的路线图。

    从住院医到终身教授,从总住院到科室顶梁柱。

    钱、地位、学术声望,全在这条路上。

    老哈德逊说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恩。

    林恩看着面前这个80岁的老人。

    他的白衬衫第一颗扣子开,露出锁骨下那道50年前的旧疤。

    他的右手已经不能上手术台了,但他还在用这双手替一个27岁的年轻人铺路。

    林恩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什麽交集,只是因为对方看好自己,就愿意为自己做这麽多。

    自己自从来到大都会医院,见识的多是威尔逊院长这种只从政治角度考虑问题的政客0

    而不是真正醉心於医学,想要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林恩很清楚自己要什麽。

    骨科的技术,前世十几年的三甲经历已经给了他足够深的积累。系统加持之後,他在骨科领域的天花板还能再往上推,但边际收益在递减。

    相反,创伤外科这边————

    穿透伤的弹道解剖、高速弹丸造成的空腔效应、多发弹片的分级处理、战术环境下的止血与复苏。

    这些东西在国内的三甲医院里见都见不到的。

    但在美国,这是他们最有优势的学科,尤其是在林恩正在走的这条路上,这是核心能力。

    不管是将来建立自己的急诊中心,还是继续做地下的事,枪伤处理都是绕不过去的关卡。

    系统虽然强悍,但技能的获取还是太不稳定了。

    自己通过地下医疗也积累了经验,但那些都是零散的、应急的,缺乏系统性的全面补强。

    考利中心每年收治超过8000例严重创伤,巴尔的摩的街头枪伤密度全美前三,五角大楼的军医部署前线之前都要先去那里轮转。

    况且,在巴尔的摩这种极致混沌的地方,不知道又有多少恶魔,能触发多少次系统推演?

    自己拿到奖励的机会应该比纽约高得多。

    对自己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训练场了。

    但巴尔的摩毕竟不是纽约。

    纽约有大都会,有老哈德逊,有卡西、朱利安和维多利亚,有阿琼的地下网络,有道森的政治庇护。

    这些东西搬不走。

    林恩思考了一阵。

    一个很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哈德逊教授。」

    「嗯?」

    「如果我说,我想同时接受两个专培呢?」

    老哈德逊的手杖在地面上停住了。

    「骨科在大都会跟您做。创伤外科去巴尔的摩跟格里芬做。两边同时进行。」

    老哈德逊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说什麽?」

    他的语调在提高,如果有熟悉的人在场,就知道这是他发飙的前兆。

    「我说,两个专培,同时————」

    「我听见了。」

    老哈德逊一掌拍在桌上。

    咖啡杯跳了一下,笔筒里的笔哗啦响了一声。

    「你以为专培是什麽?是你去麦当劳里点快餐?点完一个再来一个?」

    他手杖往地上一杵,椅子往後一推,整个人的气势撑开了。

    「ACGME的规章制度你看过没有?排期怎麽协调,学分怎麽互认,你跟我解释解释?

    两边的轮转要求加起来一周得干多少小时?你是铁打的?」

    老哈德逊的手杖在地上连敲了3下,一下比一下重。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哥大教职、大都会主治、年薪7位数————

    这麽一条大路你都嫌窄?」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视线压了下来。

    「一年前你才刚到这个医院,现在就想一个人占两条跑道?」

    林恩坐在椅子上,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自光平稳地看着老哈德逊。

    老哈德逊等了一阵。

    老哈德逊又等了一阵。

    他开始觉得满意了。

    正常的住院医被他这麽一拍桌子,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找台阶下了。

    「教授您说得对」「我再想想」「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听过上百种变体,意思都一样:我怂了。

    但这个小子就这麽坐着,像钉在椅子上一样。

    老哈德逊很满意,他就是喜欢这种有野心,有种的男人。

    现在的这帮小崽子们,都像个娘们似的,早就没了他们当初的那种精神。

    别说和苏联人干了,打个伊朗都狗娘养的费劲。

    他靠回椅背,把气势收了回来。

    「说。你怎麽想的。」

    林恩开口了。

    「骨科专培以大都会为主站点,手术排期集中在每周一到周三。周四到周六去巴尔的摩轮转创伤。两边的病例互有交叉,骨科创伤的部分可以双向认证学分。」

    老哈德逊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小子连排期都想好了。

    「您给我的路线图我很清楚。骨科这条路,我不会放弃的。」

    林恩说,「但创伤外科是另一种能力。枪伤、爆炸伤、多发伤,这些东西在纽约的骨科手术室里学不到。我需要去一个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伤的地方。」

    老哈德逊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林恩的眼睛看了很久。

    年轻人的目光里没有忐忑,也没有讨好。

    就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我想要,我说了,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但我不会改主意。

    老哈德逊靠在椅背上,手杖搁在膝盖上。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在年轻人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了。

    这些年坐在他面前的住院医、主治、副教授,一个比一个聪明。

    每个人都很会说话,很会经营自己的职业路径。你问他想做什麽方向,他会先研究你喜欢什麽方向,然後告诉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没有人会坐在他面前说「我全都要」。

    因为这种话说出来,要麽被当成狂妄,要麽被当成蠢。

    但这个年轻人说出来了。而且他不是在吹牛,他是认真的,连排期方案都想好了。

    老哈德逊想起了另一个人。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我两个都要」的人是谁吗?」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但脸上还绷着。

    林恩摇头。

    「格里芬。」

    老哈德逊把手杖往桌腿上靠了靠。

    「30多年前,他从坎大哈回来,我跟他说你安心做骨科创伤,够你走一辈子了。他跟我说,教授,骨头断了我会接,但人要是流血流死了,骨头接得再好也没用。我要学创伤外科。」

    「我说你骨科做得好好的,非要去搞全科创伤,你以为自己是超人?」

    「他却和我说。」

    老哈德逊停了一下。

    「「我全都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哈德逊看着林恩,终於没有再压住嘴角。

    那丝笑意很淡,藏在皱纹深处,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

    「行了。」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格里芬那个混小子要是不同意,什麽都白搭。」

    他翻了一下通讯录,点开一个备注为「巴尔的摩的混小子」的号码,按下了视频通话。

    响了4声。

    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个灰色板寸的脑袋。

    格里芬穿着那件洗旧的考利中心白大褂,背景是急诊走廊,有人推着担架从他身後经过。

    「哟。」格里芬看了一眼屏幕,「老头子,还没死呢?」

    「你死了,我也死不了。」

    老哈德逊面不改色,「我还等着参加你的葬礼,到时候在你坟头喝一杯庆祝。」

    「喝什麽?你那破胃还喝得了吗?上次在华盛顿你喝了半杯波本就往厕所跑。」

    「操你的,那次是你非要点生蚝。」

    「生蚝怎麽了?巴尔的摩的生蚝全美最好,是你个纽约佬的胃不行。」

    一大一小俩老头对着屏幕互相瞪眼。

    林恩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场骂战。

    格里芬的目光从老哈德逊身上移开,扫到了屏幕边缘。

    「旁边坐着谁?」

    老哈德逊把手机转了个方向,镜头对准林恩。

    「就你想抢的那个小子。」

    格里芬看了林恩一阵。

    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拆封的器械,判断它值不值得上手。

    「不错的小子。」

    老哈德逊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有个事跟你说。」

    「什麽事?你打电话从来没正事,上次打给我是让我帮你买螃蟹。」

    「上次是你让我帮你买的。你自己忘了。」

    「行行行,说。」格里芬靠在走廊的墙上,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老哈德逊用最简洁的方式说了林恩的想法。

    骨科专培在大都会,创伤专培在考利中心,两边同时做。

    格里芬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他没说话,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专培同时做。」格里芬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你觉得呢?」老哈德逊问。

    「我觉得这小子够贪。」

    「所以你同不同意?」

    格里芬又喝了一口咖啡。

    「行。」

    老哈德逊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包括学分互认方案和排期协调细节。没想到格里芬一个字就答应了。

    「你就这麽同意了?」

    「我同意他来考。不是同意他留下。」

    格里芬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看向林恩的方向。

    「小子,来一趟巴尔的摩。让我亲眼看看你的成色。」

    「视频和论文谁都会弄。我要看的是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手抖不抖。」

    林恩隔着手机屏幕,与格里芬的目光对上了。

    「什麽时候?」

    「这周六。早上7点前到考利中心急诊大厅。别迟到。」

    格里芬说完,拿起咖啡杯,转身走进急诊走廊。

    视频挂断了。

    老哈德逊放下手机,看着黑下来的屏幕。

    「你要是去了巴尔的摩,别掉以轻心。」

    老哈德逊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比我难对付10倍。我当年在战区带他的时候,他就是个不服管的刺头,现在岁数大了,手段只会更多。」

    他看了林恩一眼。

    「格里芬不是那种出考题的人。他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评分表。他只看一样东西——

    ——你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林恩站起来。

    「明白了。」

    「去吧。」

    老哈德逊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一份病历。

    林恩走到门口,听见身後传来一句话。

    「别给大都会丢人。

    「」

    「别丢我的人。」

    林恩拉开门,走进走廊。

    身後,老哈德逊办公室的门慢慢合上了。

    老头独自坐在桌後,手里捏着那份考利中心的函件。

    他把函件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目光落在桌角相框里的合影上。

    照片是20多年前拍的。他和一群年轻医生站在大都会骨科大楼前面,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着。

    那些人里,有3个去了梅奥,2个去了霍普金斯,1个去了克利夫兰。

    留下来的越来越少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格里芬的号码,打了一条简讯。

    「现在的孩子和我们以前不一样了,别太狠了,难得的好材料。」

    想了想,他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句。

    「给我狠狠地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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