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进卿云广场真不是他老廖想蹭这个热闹,他更不是看中了卿云广场的店面销量。
说到底,进卿云广场,老苏家这种精品刺绣,讲究的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对他家是没问题的。
但他老廖主做中低端市场,去了那边,那点营业额还撑不起他的体量。
但问题是,他扛不住卿云广场现在名气大啊,地位高端啊。
这他要是进去了,以后有客人来看样品,直接带到卿云广场去。
整个厂子的逼格都能提高几个档次。
这叫什么?
这就叫品牌效应,比在报纸上打广告效果好多了。
苏师傅听到周卿云的话后,怔了好几秒。
忽然,“哈哈”笑出了声。
这精瘦的小老头儿,笑起来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二月的冻土,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有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的时候。
苏父这边魂都还没回来。
周卿云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叠东西。
这一次不是钱,而是一叠纸。
但老廖看着那纸张最后红艳艳的公章,感觉这几张轻飘飘的纸比桌上那沉甸甸的钱还重要。
因为那纸张的抬头赫然印着《卿云广场·上海商户入驻协议》。
苏父同样也看到了那行大字,手抖着接过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这时候,廖老板终于忍不住了。
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听得见。
“苏师傅,你倒是攀上高枝了。可你这几个绣娘,刚才可是说要走的……”
他拿眼瞟吴姨几个人,话里带着点挑拨。
意思很明白……刚才跟我闹着要走的人,现在人家给了好处,你们就不吱声了?
吴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搓着手,尴尬得很。
周卿云却接过话头,看着吴姨,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吴姨,你们几位的手艺,我进门就看见了。”
“绣架上的活,针脚匀净,配色雅致,一看就是老师傅。”
“廖老板那边要是给你们开了更好的条件,你们去,我不拦着。”
“但要是想留下来,苏家这边工钱照付,去卿云广场的活儿,也有你们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里头那股子硬气,谁都听得出来。
“不过,今天这事,拿工钱要挟东家的事,下不为例。”
“苏叔叔人厚道不计较,但我为人可不怎么厚道,锱铢必较。”
话说得轻飘飘,但在场的人没人不敢把他的话当回事。
吴姨脸涨得通红,头低下去,说了句“周老板,对不住”,默默回到绣架后面坐下。
另外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不吭声了。
拿起针线,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当场绣了起来。
廖金宝脸色铁青,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出什么硬气话。
他本来是来捡便宜的。
结果便宜没捡着,倒看了人家一出大戏。
再待下去,更难堪。
他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往外走。
经过周卿云身边时,周卿云忽然开口叫住他。
“廖老板。”
廖金宝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卿云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温和极了。
“苏州的苏绣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苏家做高端,你做低端,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非得这时候来踩一脚,你踩苏家一脚,就是踩我周卿云兄弟一脚。”
“这话,您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
轻飘飘几句话,像几块石头,“咚咚咚”砸在廖金宝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放狠话?
让他跟周卿云放狠话?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最后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袖子一甩,灰溜溜地走了。
脚步都有点乱。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苏妈妈站起来,用那块绞了半天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上来拉着周卿云的手,非要留他吃饭。
“周同学,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走!阿姨给你做松鼠鳜鱼,做响油鳝糊,你还有什么爱吃的,和阿姨说,阿姨都给你做!”
周卿云笑着摆手。
“阿姨,饭我今天真吃不了。我还要赶回上海,明天一早有客人来。”
他说着看了苏晓禾一眼。
“晓禾,你多待两天陪陪叔叔阿姨。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苏晓禾眼眶红红的,重重点了点头。
周卿云走出苏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姑苏城的小巷里依次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有人在河边倒洗脚水,“哗啦”一声,水面碎了。
又慢慢合上,晃得灯影都散了。
苏师傅两口子一直送到门口。
苏师傅握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布满老茧。
握得很紧。
“周同学。”
老头儿忽然说,声音很沉。
“有句话我还是要讲。你今天帮苏家解的这个围,苏家记一辈子。”
“往后,只要苏家还在,有能帮的上忙的,你言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老苏在所不辞。”
周卿云笑了笑。
“叔叔,我记下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苏家两口子站在路灯下,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
苏晓禾站在他们身后,正朝这边挥手。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国道的车流。
周卿云单手扶着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明天的事。
今天苏家这事给了他一个启发。
以后全国开店,每个广场都留一块民俗区。
专门用来放各地的非遗或者老手艺物品。
先不说赚不赚钱,至少不能让这些流传了千年的手艺和物品失传不是。
还得跟查尔斯提一嘴,企鹅出版社要是感兴趣。
苏绣可以出本英文图册,他自己写序。
苏绣的美,得让外国人看看。
什么叫一根针上的东方美学。
什么叫:日暮堂前花蕊娇,争拈小笔上床描。
绣成安向春园里,引得黄莺下柳条。
让那群来外看看中国匠人的手有多稳,心有多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车窗外,夜色温柔。
开出去十来公里,车载电话响了。
接起来,那头声音清清爽爽,是陈念薇。
“苏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苏家那边怎么样?”
周卿云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有惊无险。”
“那就好,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这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你呢。”
陈念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连句“开慢点”都没说。
哎……咋抱过之后感觉陈老师反而更冷了呢?
周卿云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