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收好核心弟子令牌，沿着圣辉塔後的石阶缓缓走下。
冬日的风从山脊间穿过，卷起细碎冰霜，落在他的黑色外袍上。
可那些冰屑尚未真正触及衣角，便被一层无形气息轻轻荡开，化作湿润水珠，顺着衣摆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血锁仍旧安静。
那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沉睡的蚯蚓，盘踞在皮肉深处，偶尔随着心脏跳动微微收缩。
那位院长站在圣光修道院最深处，平日里如同一个普通老人，甚至还会坐在鸣雷崖边指点弟子引雷。
但今日显露出的百丈金色神躯，却让西伦明白，对方绝不是什麽寻常四阶。
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他对灾祸层次的想像。
只手摘山，火炼大地。
如果院长愿意，恐怕整个星环城都能在一掌之间被夷为平地。
可这等人物，却仍旧守在修道院里，维持着一座座杀阵和聚魔之地，教导弟子，约束高阶非凡者。
「越是强夫，便越不能随心所欲麽？」
西伦心中有了些许明悟。
四阶之後，力量已经不再只属於自身。
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手，都有可能牵扯天地，影响凡人，甚至招来罪罚。
那便意味着，他若想继续向上，便不能只学会如何杀人，还要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些念头很快被他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晋升四阶。
西伦来到殿外的资源领取处，灰袍执事已经等候多时。
他看见西伦手中的核心弟子令牌，态度比往日恭敬了许多，双手递过一只黑色木匣。
「这是核心弟子第一次领取的修炼资源，另外还有聚魔之地的洞府选择名册。」
西伦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齐摆放着数支药剂，瓶身上分别刻着骨冥、净体、养神等字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泛着青蓝光泽的玉牌，玉牌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流动的山河，显然便是聚魔之地的洞府凭证。
「所有材料都在里面？」西伦问道。
「院长已经吩咐过了。」灰袍执事低声道，「火灵果、冰灵浆、养气黄泥、骨冥药剂以及净体灵液，宝阁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只要你选定洞府，便会有人送过去。」
西伦点了点头。
核心弟子的待遇，果然不是普通内院弟子可以相比的。
若是往日，他想获得其中任何一样，都要付出不小代价。
可如今只是领取晋升资源，便已经全部准备齐全。
「聚魔之地如何选择？」
灰袍执事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在旁边石桌上摊开。
「核心弟子可选择三处洞府。一处位於修道院後山，灵气温和，适合日常修行；一处位於鸣雷崖下，雷力充盈，对雷系功法极其有益；最後一处在修道院北侧的山峦深处，聚集的不是寻常灵气，而是更为精纯的魔气。」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了几分。
「那里原本是长老级人物闭关之所，四阶非凡者可以藉助其中的魔气淬链神力。只不过洞府位置偏僻，周围山脉又有天然禁制，平日里几乎没有弟子愿意前往。」
西伦的目光落在地图北侧。
「我选这里。」
灰袍执事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多问，只将玉牌放在地图对应的位置上。
玉牌刚刚接触地图，便泛起一阵幽暗光芒。
下一刻，西伦眼前一花。
一片连绵山峦浮现於识海之中，山中云雾缭绕，古木参天，山涧之间有清泉流淌。
只是那泉水并不完全清澈，水面下隐约有黑色光丝缓缓游动，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从大地深处升起。
仅仅看了一眼，西伦体内的气力便轻轻震动起来。
覆海功所化的天蓝色气力仿佛嗅到了某种更加高阶的力量，竟自行运转了一周。
「就是它了。」西伦收回视线。
灰袍执事将玉牌交给他。
「洞府已经开启，里面有禁制和生活所需之物。今日傍晚之前，所有资源都会送达。」
西伦没有再耽搁，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而在圣辉塔内，院长仍站在大殿深处。
夕阳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落一块狭长的金色光斑。
他背负双手，望着西伦离开的方向，苍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先前的心性，分明淡泊名利，勤恳修行，安稳良善。」
院长轻声自语。
「可方才观他气息，却似凶神恶煞，气凛体蛮，不似好人。」
他伸手掐算，指尖金光明灭不定。
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红气息，竟顺着因果牵引，从遥远之处落入他的指间。
院长脸色微变。
「恶气麽？」
他沉默片刻，眸光落在西伦消失的山道上。
「受邪神残肢影响，又在生死之间走了太多次，竟然养出这等东西。也不知是祸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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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院长缓缓闭上双眼。
只是那一缕黑红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指间盘旋，隐约传出凶厉而压抑的低鸣。
另一边，西伦已经抵达北侧山峦。
洞府入口隐藏在一片峭壁之後，外面没有石门，只有一层淡黑色光幕。
西伦将玉牌按入光幕之中，山壁顿时发出沉闷轰鸣，随後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侧身进入。
眼前豁然开朗。
洞府并不阴暗，山腹之中竟有一处天然山涧。
清澈流水沿着青黑岩壁缓缓流淌，水声细碎，偶尔有水珠从高处坠落，敲在石潭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洞顶镶嵌着许多莹白晶石，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而在山涧四周，浓郁的魔气无声无息地升腾。
那并不是令人厌恶的污浊气息，反而带着一种深沉、古老的厚重感。
气息入体之後，西伦浑身毛孔都像是同时张开，气力运转速度陡然提升。
「这便是四阶非凡者使用的聚魔之地？」
西伦站在水边，闭目感受着周围气息。
哪怕他什麽都不做，仅凭自然吐纳，体内气力便在缓慢增长。
若长期在这里修行，速度至少能够提升三四成。
难怪那些出身高深、拥有大势力供养的弟子，哪怕平日里不曾经历多少搏杀，也能凭藉资源轻松追赶普通非凡者。
底蕴，有时本身便是一种力量。
西伦没有感慨太久。
很快，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数名执事将一批批资源送入其中，摆在山涧旁的石台上。
骨冥药剂、冰灵浆、火灵果、净体药剂，还有院长亲手炼制的养气黄泥，全部被装在特殊容器里，散发出各不相同的气息。
西伦逐一检查。
没有问题。
他又盘膝坐下，运转覆海功，将自身状态仔细探查一遍。
三阶极境的天蓝气力已经圆满，五道金色雷纹遍布胸膛，右臂血锁安静无声，体魄经过圣光重塑之後，比先前更为坚韧。
心神、气力、脏腑，均处在巅峰。
若说还有什麽准备不足，那便是他对四阶的了解太少。
可院长已经将道路说得清楚。
没有人能替他承受真正的灾祸，也没有人能代替他打破体内枷锁。
西伦睁开眼，看向面前一排药剂。
片刻後，他伸出手，拿起那团厚重的养气黄泥。
「那就现在开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在山涧间回荡。
下一刻，黄泥在气力牵引下缓缓升起，覆盖在他的胸口、肩背以及四肢之上。
厚重土黄色气息，随之从地面蔓延而来。
仿佛整座山峦都在这一刻压到他的身上。
西伦的身体微微一沉，气息却没有丝毫混乱。
而在他的体内，一道沉寂许久的枷锁，终於发出第一声清晰的碎裂之音。
黄泥覆盖全身的刹那，西伦只觉得身体骤然沉重了数倍。
那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重量。
养气黄泥中蕴含着大地精华，沉重的土行力量顺着毛孔浸入血肉，又沿着经络一点点向内渗透。
每一缕气息都像一座缩小的山峰，压在骨骼、脏腑与气海之上。
西伦没有抵抗。
院长已经说过，晋升四阶的关键，是打破三阶极境之後残留的凡俗枷锁。
这道枷锁并非真正存在於某一处，而是遍布身体每个角落。
皮肉、骨骼、经络、精神，甚至对天地的感知，都被凡人的上限牢牢束缚。
三阶只是将凡人的力量放大到极致，而四阶，则要从根本上改变生命层次。
如果在这一步仍旧依赖蛮力，反而容易将自身彻底撕裂。
西伦放缓呼吸，让大地力量先稳住肉身。
覆海功在体内缓缓流转，天蓝色气力仿佛深海潮汐，沉入经络深处，一遍遍冲刷着那些看不见的阻碍。
起初一切还算平静。
但随着气力不断深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渐渐从身体内部升起。
冷。
又热。
像有一半身体坠入冰海，另一半却被烈火灼烧。
西伦的额头浮现出细密汗珠，身上覆盖的黄泥也出现了轻微裂纹。
体内五道雷纹逐渐明亮，雷蛟之心开始有力搏动，金色雷力沿着血管流淌，努力维持脏腑稳定。
就在这时，山涧中的风忽然变了。
原本清凉温和的气流，陡然变得阴冷刺骨。
风从洞府深处吹来，穿过西伦的身体，竟让他产生一种魂魄即将离体的错觉。
那风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吹散人的记忆、意志与神魂。
西伦的眼前闪过一幕幕陌生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圣罗兰城的街头，身穿体面的黑色礼服，身旁簇拥着贵族与仆从。
有人向他躬身行礼，有人称他为少爷，有人奉上堆积如山的金票。
随後，画面陡然一变。
看见燃烧的街道，看见老师倒在血泊中，看见暗红色眼睛从黑水之渊深处睁开。
一个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弃吧。」
「你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东西。」
「只要停下，你便可以活着。」
那声音像从他心底传来，又像从遥远天外落下。
西伦的气力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咬紧牙关，冥河之息自然运转，将那一丝侵入心神的虚假声音吞入其中。
「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心神深处炸开。
幻象如同被利刃划过的水面，迅速破碎。
然而阴风并未停息。
相反，随着他开始真正冲击枷锁，风势越来越强。
洞府中的流水被吹得向後倒卷，水面凝起一层薄薄冰霜，山壁上的莹白晶石也在风中摇晃，投下杂乱的光影。
西伦率先取出火灵果。
果实表面燃烧着细小火焰，刚刚入口，浓烈热流便顺着喉咙涌入腹中。
那热量并不狂暴，却像一条火龙在血肉之间穿行，将阴寒气息一点点驱散。
阴风吹来，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西伦运转覆海功，气力沉入脚底。
黄泥中的大地精华随之涌动，仿佛无数只厚重手掌托住他的身体，使他没有被阴风带来的精神冲击撼动。
热力与土力一内一外，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可身体内部的枷锁，却越来越清晰。
它像一条缠绕在全身的铁链，随着西伦气力冲击，开始不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