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完最後一段安全航道、逼近塞壬之砧所在的那十海里海域的漫长航程中,气氛始终处於一种令人室息的高压状态。
西伦跟着沃尔在摇晃的船长室内参与了两次战术讨论会议。
第一次会议的主题是:能否在海盗出没的必经之路上进行蹲伏!
可惜,这个提议在抛出的十分钟後就宣告破产。
因为根据内线收集的情报,灰麻海盗的出手频率和行动轨迹根本无法用常理去预测。
他们有时数月不出一动,说是数月,实际上最快的时候可能间隔不到一个月就再次作案,最慢的时候甚至蛰伏了整整九个月。
他们没有固定的销赃航线,也没有偏好的劫掠目标,完全是看船长的心情和岛上物资的消耗情况。
如果大船在海上长时间盲目蹲伏,不仅消耗不起给养,还会暴露出兄弟会的虚弱。
第二次会议,则是顺着塞西之前的那个玩笑展开的。
沃尔商议,是否能重金招募擅长水性的非凡者,组成突击队,进行水下偷渡、斩首行动。
这个方案经过库克和几位老水手的仔细推演後,也迎来了彻底的绝望。
要完成这次斩首偷渡,这名非凡者面临的条件苛刻到了非人类的地步。
他必须在不换气的情况下,潜入水下深达20米的极寒区域,在黑暗中精准地躲开那些密如蛛网的防潜网和重型倒刺铁链。
然後,顶着变幻莫测的暗流,硬生生游过长达10海里的距离。
这还没完,等他耗尽体力爬上岸,面对的将是海盗防备森严的营地,他还需要在第一时间摸上船,斩首那名资深一阶的受洗者船长。
这完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神话任务。即便是以体魄见长的二阶撕裂者,也无法在水下闭气游完10海里。
西伦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地听着这些令人绝望的分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他摸不清楚自己通过猎杀滑皮黑得来的「游水天赋」,加上重海巨鲸引导术的加持,究竟能不能在这片绝命的海域里发挥出颠覆性的作用。
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没亲眼见过所谓的防潜网和倒刺铁链到底有多恐怖。
第二天傍晚,太阳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
武装大船减缓了速度,众人在甲板上远远地来到了一处透着诡异气息的海域。
西伦走到船舷边,远远望去。
前方的海面上,并没有寻常岛屿的轮廓,入眼所见,是一片仿佛连接天地的浓白大雾。
这雾气浓稠得如同牛奶,翻滚搅动着,透着一股不详的死寂。
在浓雾边缘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底下隐约可见犬牙交错的巨大黑色暗礁,就像是潜伏在水下的怪兽獠牙。
这就是塞壬之砧。
众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就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沃尔,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负责掌舵的老航海士双手死死抓着舵轮,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直接对着沃尔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大人,不能再往前开了。这种要命的地形,水下的暗流比麻绳还要乱。没有极其精准的地形图和熟悉内部航道的向导指引,我们的船根本很难避开这些密集的暗礁深入。
如果在勉强通过这种地形的途中,还要分心去躲避岸上的火炮轰击————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会全部葬身鱼腹的!」
沃尔面色凝重得如同生铁,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浓雾。
库克在一旁叹了口气,残酷地指出:「现在看来,从水面上正面强行通过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如果接下来勘探水下地形,发现真的有情报所说的防潜网和铁链,并且没有腐化的话————那我们这次的剿匪行动,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只能回去复命。」
沃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缺的海图,沉声说道:「既然来了,总得有个交代。那就试试水下的路子吧,看看那些网是不是真的那麽结实。」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队伍中的两人,吩咐道:「西伦,你和塞西一组,你们两个都是气血旺盛的受洗者,抗寒能力强。从船首左侧这个方向下水,负责探勘这段防线的深浅。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冒进。」
分配完任务後,西伦一言不发,转身跟着塞西走向底舱,换上了专门用於水下作业的紧身防水皮服。
这种皮服虽然能提供一定的保温作用,但在深海的极寒面前依然显得单薄。
在船首的绳梯旁,塞西一边往腰间绑着铅块,一边转头对西伦嘱咐道。
「西伦老弟,我查过你的卷宗,你是贫民窟长大的旱鸭子,受洗前基本没怎麽碰过水,水性肯定好不到哪去。
这下面的水流比刀子还利,一会儿下去了,你就老老实实地躲在我的身後,千万别乱游,也别惊慌。
憋不住了就扯绳子,我带你上来。晓得麽?」
西伦看着塞西认真的眼神,知道对方是出於好意。
他微微点了点头,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绑在大腿上,「我明白,我就跟在你後面。」
两人相继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墨绿色的海水中。
入水的瞬间,一股几乎要将骨髓冻僵的冰冷感疯狂地挤压过来。
塞西咬紧牙关,立刻运转体内的非凡气力来抵御寒冷,他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率先朝着深水区潜去。
西伦紧紧跟在後面。
在幽暗的水下游了一阵,周围的光线已经完全被海水吞噬,只能凭藉受洗者的微弱夜视能力勉强视物。
很快,西伦便瞧见前方隐约有一张巨大的黑色阴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由粗壮的生铁丝混杂着带倒刺的锁链编织而成的防潜网。
它就像一面不可逾越的水下城墙,死死地封锁了通往小岛的暗流通道。
塞西的面色在水下变得极其凝重,他打了个手势,开始游上前去上手勘探。
他用力拽了拽铁丝网,发现这些金属虽然表面长满了海藻和铁锈,但核心部分依然坚韧无比,完全没有腐化到可以轻易徒手撕裂的地步。
接着,塞西开始贴着铁丝网往下潜,试图测量这张网的深度。
西伦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後面默默探查。
两人沿着满是铁锈的网底垂直游下去,大约下潜到了十几二十米的深度。
此时,水压已经大了不少,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沿着网底横向游了一阵子,塞西便感觉胸腔像是要炸裂一般,面部因为极度憋气和水压而变得红肿胀痛。
他暗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下水到现在,起码已经游出了一海里的距离,可是前方依然是无尽的黑暗,根本没有看到这张网的尽头。
塞西心中一阵绝望,看来情报是真的。
想要绕过这张网,或许真的要在这个深度,一口气游出10海里不换气,才能渡过这片死海。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实在憋不住了,便转头看向身後的西伦,痛苦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表示必须立刻回去换气。
然而,当他看向西伦时,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
因为身处他後方的西伦,此刻的表情竟然显得十分奇妙,甚至可以说是一脸的轻松惬意。
西伦此刻确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因为「滑皮黑」游水天赋的被动发动,他在水下的游动十分惬意,身体表面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适应水压。
最关键的是,他甚至不需要像塞西那样费尽心力去憋气。
天赋让他能够在水下通过皮肤直接从海水中汲取微弱的氧气。
因为没有了缺氧带来的精神恐慌,西伦可以极其冷静地观察周围复杂的地形,仔细思考对策。
他打量着防潜网上的缝隙和暗流的走向,心中暗自评估,觉得若是自己独自行动,有几分把握可以利用身体的柔韧性躲开这些带有倒刺的障碍物。
正游了这一会儿,西伦突然发觉自己体内的气力变得异常活跃,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深海中欢呼雀跃,显得极有精神。
他心中一动,暗暗尝试着在这水下二十米的绝境中,运转起那门霸道无比的《重海巨鲸引导术》。
这一运转,西伦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觉这门源自千年前的呼吸法,在真正的水下环境中,简直展现出了如同巨鲸吞海一般的恐怖气势。
水压不再是阻碍,反而变成了推动气血循环的绝佳助力。
每一次水下的律动,都让修行效率呈几何倍数暴增,远超他在陆地和船面上的速度。
他暗暗琢磨着,尝试着配合呼吸法的节奏,在水中做出了几个轻微的移动动作。
结果令他狂喜。他发现自己的动作在水下变得比在陆地上还要灵敏数倍,力量也因为水流的推波助澜而变得更为庞大。
平日里陆地上难以克服的所谓「水阻」,在巨鲸的意境下,似乎完全减弱甚至化为虚无。
「如果在这里施展多罗克暗爪功,藉助这股水下的暗流反冲力————」
西伦眼神一亮,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呼吸法里面的一些招法动作,不知道在水下实战时,是否会爆发出比陆地上更可怕的杀伤效果。
正在西伦沉浸在这份力量觉醒的狂热中时,前面的塞西已经彻底达到了极限。
塞西面色憋得通红发紫,眼睛外凸,他拼命地拍打着水流,焦急地指了指海面的方向,示意不能再耽搁了。
西伦收敛了心神,压下体内翻滚的巨鲸气血,恢复了平静的伪装,对着塞西点了点头,跟在对方身後,快速朝着水面浮去。
「哗啦!」
两人接连破开水面,大口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潮湿但充满氧气的空气。
塞西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喘息,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鱼。
两人顺着绳梯爬回到大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沃尔正披着大衣,神情焦灼地等待着他们。
塞西扯下面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走到沃尔面前,神情绝望地摇了摇头。
「大人,情报是真的————的确有防潜网。那些铁丝网根本没有烂,上面还挂着要命的倒刺。」
塞西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刚才拼了老命,顺着网底游了至少一海里,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根本都没看到网的尽头。太深,太长了。」
沃尔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拳头,抱着最後一丝不甘,沉声问道:「那麽,凭藉你们受洗者的体魄,是否有一丝可能强行渡过去?」
塞西听罢,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
「大人,别开玩笑了。没有人可以在水下二十米的地方,一口气游出十海里。更何况,这水下不仅要面对极寒的气候和暗流,还有各种被毒死、腐烂的水中异种屍体。想要在黑暗中躲避那些重型倒刺铁链等障碍物,还需要高度集中精神。」
塞西绝望地下了定论:「我不认为我们在兄弟会,能找得出这样一个不呼吸的怪物。」
沃尔的面色在听到这番话後,变得更加沮丧。他那宽阔的肩膀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作为白鸦码头的总督,兄弟会的高层之一,这片水域上有很多商队的船只都是他一手带起来、护佑着的。
然而,近一年来,灰麻海盗像毒蛇一样,三次出击,三次都成功袭击了他麾下的船队,不仅抢走了大批物资,还杀了他的人。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恼怒和屈辱,但此刻,面对这片塞壬之砧,他却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被派往其他方向勘探的几组人手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船上。
他们带回来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绝望消息。
「过不去。」
「水下全是网,封死了。」
「潜水根本行不通,差点憋死在下面。」
沮丧和绝望的情,如同这海面上的浓雾一般,彻底笼罩了这艘武装大船。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接受了这次剿匪行动未战先败的屈群结局。
而在甲板的角落里,西伦正拿着一块干毛巾擦拭着头发。
他低垂着眼眸,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