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译本後面关於第一层辅助修炼的材料清单。
在那长达数万字的注释中,明确记载了重海巨鲸引导术第一层所需的几种关键药材:
深海藻泥、铁矿母石粉末、以及一种名为「蓝星草」的低级神秘植物。
这些东西并非什麽极其稀有、动辄需要几百英镑的高阶魔药材料。
深海藻泥在白鸦码头的黑市上就能买到,那些远洋商船的水手经常会刮下船底的藻泥用来换酒钱;铁矿母石粉末在普通的铁匠铺就能预定;至於蓝星草,虽然属於神秘学材料,但在黛西斯给他的那本基础草药名录里,也只是被标注为「常见」级别。
「好在都是些便宜货。」西伦洗乾净身体,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目前的资产还有四十五磅左右,按照这些材料在黑市上的均价来算,完全足够他支撑起前三层前期的庞大消耗。
相比於那些动不动就需要猎杀中级异种来配置魔药的贵族功法,这门脱胎於底层、只看重悟性和身体承受能力的巨鲸引导术,简直就是为他这种散修量身定制的。
西伦将那本厚重的册子贴身收好。
他推开窗户,让清晨冷冽的空气吹散屋子里的浊气。
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雾都,听着远处传来的蒸汽列车的汽笛声,西伦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正午的阳光努力穿透雾都终年不散的阴霾,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伦提着一个略显沉重的牛皮纸包,里面装着他刚从黑市上淘换来的深海藻泥与铁矿母石粉末。
他推开金鸡旅馆那扇有些朽烂的木门,木门发出乾涩的吱呀声。
他径直穿过弥漫着劣质麦酒和烤肉味道的一楼大厅,回到了三零二室。
刚将东西放下,他取出从外面邮箱取来的信,信封表面用暗红色的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代表兄弟会的交叉鱼叉徽记。
西伦拆开信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简短有力的花体字。
这是来自沃尔大人的指令,关於他履新护航者之後的第一次正式职务。
任务要求很简单:前往白鸦码头第七号栈桥,押送一艘商会货船离港驶入外海安全航道。
他将信纸摺叠收进风衣内袋,走到洗脸盆前,用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洗去前往黑市沾染的尘土。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他脱离底层劳工身份後,以非凡者姿态赚取的第一笔薪水。
当西伦抵达白鸦码头时,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海鸥的鸣叫扑面而来。
第七号栈桥旁,一艘体量庞大的三桅货船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船体吃水极深,厚重的深色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划痕与藤壶剥落的印记。
一名穿着亚麻短衫、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的年轻水手早已等候在跳板旁。
他看到西伦走来,目光扫过西伦挺拔的身姿和那件考究的藏青色休闲西装,立刻恭敬地弯下腰去。
「请问是新任护航者,西伦大人吗?」水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与拘谨。
西伦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水手的肩膀,落在甲板上忙碌的人群中。
「货船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起锚离港了。」水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生怕怠慢了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非凡者。
「只有我一个护航者麽?」西伦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平稳。
按照他自前了解到的规矩,这种体量的货船通常需要不止一层保险。
水手连忙摇头:「不,还有另一位护航者,是塞西大人。他已经在船舱里休息了。」
西伦脑海中迅速翻掠过洛萨斯给他的资料。
塞西,两年前完成受洗的资深护航者,常年混迹在白鸦码头的灰水域,每周拿着四磅的高昂薪水,是个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油条子。
他在码头的冷风中静静等待了半个小时。当沉闷的起锚钟声敲响时,西伦在水手的指引下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登上了这艘大船。
货船的规模比他之前待过的马克那艘中型渔船要大出整整一截。
尤其是肿部的货舱,被厚重的防水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底下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巨大木箱。
这些沉重的货物压得船身在海浪中显得有些迟缓笨重。
西伦暗自评估着船只的航速,从现在出发,哪怕一切顺利,等完成外海交接再折返回来,恐怕也要到明天中午了。
「押的什麽货,竟然需要请两位一阶受洗者随船?」西伦随口问了一句。
水手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大人,我们这些底下干活的哪里会知道这些。货舱是锁死的,只有船长和商会的主事才有钥匙。」
西伦闻言没有再继续追问,非凡者的世界里,好奇心往往是致命的毒药。
下午时分,天光渐渐黯淡,海面上的风浪开始变大。西伦被水手恭敬地请到了位於船艉楼的奢华餐厅。
推开雕花木门,温暖的壁炉火光碟机散了海风的湿冷。
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烁着微光。一位大腹便便、留着两撇考究胡须的船长正举着高脚杯,热情地向坐在另一侧的中年男人敬酒。
那中年男人穿着宽松的防风大衣,脸色有些被海风吹打出的沧桑,眼角带着几丝深深的鱼尾纹,正是塞西。
「此行风浪不小,且航道复杂,真是要多麻烦两位大人了。」船长满脸堆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姿态放得极低。
「我晓得,拿了钱,自然会保你们平安。」塞西用叉子切下一块带血丝的嫩牛排,头也不抬地咀嚼着,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西伦拉开椅子坐下,也跟着微微点头。
餐食极其奢华,来自远洋殖民地的香料烤肉、醇厚的红酒以及新鲜的深海鱼子酱。
西伦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高阶呼吸法对身体的改造让他拥有了恐怖的食量和消化能力。
他需要庞大的热量来维持体内气血的运转。
一顿饱餐之後,西伦谢绝了船长安排的雪茄,独自回到了分配给他的头等客舱。
客舱内陈设考究,但他完全没有心思欣赏。
他锁好舱门,将白日里买来的纸包打开。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型的黄铜熬药锅,点燃了酒精炉。
深海藻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但在西伦眼中,这是蕴含微弱神秘因子的宝物。
他将藻泥投入锅中,随着温度升高,泥浆开始沸腾冒泡。
他极为精准地将铁矿母石粉末分次撒入,每一次撒入都会激起一阵幽蓝色的火苗。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熬炼,一锅粘稠的暗青色药膏终於成型。这药材总共花了不到一磅,足够他外敷使用半个月。
在受洗者那个动辄挥霍数十上百磅购买魔药的阶层里,这绝对算是上不得台面的廉价货。
但对於走重海巨鲸路线的西伦而言,这却是打熬皮肉最坚实的基石。
西伦褪去上衣,露出精悍结实、遍布淡黑色鳞片纹理的躯干。
他将滚烫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胸膛、双臂和脊背上。
刺骨的灼痛感瞬间传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疯狂扎入毛孔。
西伦面无表情,盘腿坐在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重海巨鲸引导术》。
随着特殊的吐纳律动展开,客舱内的气压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
西伦惊奇地发现,在这颠簸的海洋环境中,在这被无尽水汽包围的海面之上,重海巨鲸引导术仿佛活了过来。
他每一次吸气,都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海浪拍打船体的轰鸣声,这声音与他体内的气血律动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吐纳变得前所未有的利落与顺畅,原本在陆地上如同推磨般艰难的气血流转,此刻在血管中犹如奔腾的江河,迅速冲刷着被药膏刺激的皮肉。
那些廉价药膏中的铁元素与深海因子被贪婪地吞噬,融入他坚韧的肌肉纤维之中。
深夜,海上的风暴逐渐平息。西伦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浪的浊气。
他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气血充盈,没有一丝困倦。
他披上风衣,推开舱门来到了空旷的甲板上。
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的短发。在船头的位置,另一位护航者塞西正倚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劣质卷菸,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塞西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西伦一眼,露出了一个略带深意的笑容。「这位兄弟也是第一次出远海,兴奋得睡不着?」
「还算精神。」西伦走到他身边,看着漆黑如墨的海面,随口应道。
塞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感慨地叹了口气:「非凡者就这点好,气血旺盛,不容易生病,精神头足。我听沃尔提过你,说是你第一次执行护航任务,感觉如何?」
西伦双手撑在冰冷的木质栏杆上,想了想说道:「我原本以为会很危险,需要时刻准备搏杀。」
塞西闻言,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结实的船舷。
「年轻人,作为护航者,我们更多的是起到一个预防的作用,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真正遭遇那种极其危险、需要我们拿命去填的情况,其实是少数。」
塞西将菸头弹入海中,看着它被浪花瞬间吞噬,继续说道:「一来,商会的船坚固庞大,普通的水匪根本啃不动;二来,能够跑这条航线的商会,一路上的关卡和势力早就打点好了。很少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势力,敢冒着得罪兄弟会和商会的双重风险,来和我们正面对着干。」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西伦年轻的脸庞,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护航者,说白了就是个养老行业。每天安安稳稳地待在船上,少动手,多养生。护好这艘船,扫好自己门前雪,每个月拿着丰厚的薪水去喝上两杯,这才是聪明的活法。」
西伦微微点头附和,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但他的心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这个充满诡异异种和疯狂非凡者的世界里,安逸往往是死亡的前奏。
雷恩导师的警告还历历在目,非凡之路犹如逆水行舟,一旦停下,就会被深渊吞噬。
正说话间,遥远的海平线尽头,突然亮起了一团微弱的火光。
紧接着,沉闷的火炮轰鸣声顺着海风隐隐传了过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西伦一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塞西却显得极其淡定,他甚至没有回头去仔细看,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别去管他们,免得徒增麻烦。这片海域太乱了,谁知道是哪两家势力又因为分赃不均干起来了。只要炮火没落在我们的甲板上,就当没看见。」
说完,塞西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转身朝着船舱走去。「这海风吹得人骨头疼,我回去补个觉,你随意。」
西伦独自站在甲板上,静静地注视着远处不断闪烁的火光和隐约的轰鸣。
他思索了片刻,判断那片战火距离他们至少有十几海里,不会波及货船。
他收回目光,转身也回到了客舱,继续他的气血温养。
第二天中午,货船无惊无险地返回了白鸦码头。
西伦的第一次护航经历,就在这平平淡淡的吃喝与吹风中结束了。
除了深夜瞧见的那两只船炮轰的微光之外,并未瞧见任何实质性的危险动静。
他拿着商会结算的额外津贴,提着空了的药锅走下跳板。
回到旅馆之後的这十天里,西伦谢绝了所有的社交与外出,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三零二室中,潜心习练《重海巨鲸引导术》。
他惊讶地发现,自从踏入一阶之後,自己消耗辅助材料的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预计能用半个月的药膏,短短十天就见底了。
好在护航者的薪水和之前的积蓄足够负担这笔开销。
高消耗带来的是肉眼可见的实力提升,练功效率出奇的快,深红面板上的经验值每天都在稳步跳动。
他身体的皮肉在深海药膏和巨鲸气血的不断冲刷下,得到了千锤百链般的淬链。
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那层淡黑色的鳞片纹理变得更加深邃紧密,随手一捏便能爆发出比受洗前更加恐怖的巨力。
西伦心里暗自琢磨,当时在海上的那一晚,练功的效率似乎比在旅馆里还要高出一两成。
他猜测这门源自深海的呼吸法,在靠近海洋的地形中有着天然的增幅。
不过,他也只是猜测,而且作为护航者,他也没法像远洋水手那样长久地待在海上。
十天的时间就在枯燥而充实的吐纳中悄然流逝。
海面上的风浪似平也平息了十天,西伦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旅馆这间逼仄的屋子里。
他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已经带上了一股犹如深海巨兽般的渊海厚重气息,仿佛他的体内蛰伏着一片汪洋。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呼吸法精进,他偶尔也会在狭小的空间里习练多罗克暗爪功和基础枪法,保持着肌肉的搏杀记忆。
直到第十天的傍晚,落日的余晖将雾都的建筑染成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