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两人开始了艰难的磨合。
他们先是各自独立思考,然後每隔十几分钟,便相互抬起头来,交流彼此的推论。
「这个词,在古巴伦语系里,是压缩」的意思。」黛西斯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符号,眉头紧锁,「但如果放在生物学构架里,它可能是指某种器官的萎缩。」
西伦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摇头否定:「不对。不是萎缩,是肺泡在极度扩张後的瞬间回缩。我能感觉到那种气力被强行压榨的触感。它应该翻译成坍塌」。」
黛西斯愣了一下,随即在纸上快速演算了几笔,眼睛亮了起来:「坍塌」————这样的话,後半句关於潮汐的描述就完全讲得通了!你的气血直觉很准。」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分工变得极其明确。
黛西斯的神秘学造诣犹如一座浩瀚的图书馆,远远强於西伦这种半路出家的门外汉;
而西伦凭藉着大师级铁壁呼吸法打下的根基,在非凡途径的肉身修炼和气力感知上,又具有黛西斯无法企及的敏锐度。
对於这种将力量密码铭刻在字符中的神秘石刻,两人各有优劣,唯有通过不断地相互沟通,印证彼此的想法,才能精准地确定每一个晦涩词汇的真正意思。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飞速流逝。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低头不语,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们便抬起头来,交头接耳地激烈讨论,甚至为了一个词性的判断而争得面红耳赤。
一小时後,西伦手中的钢笔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随手扔掉那根因为用力过猛而劈叉的笔芯,从口袋里换了一支新笔,继续埋头记录。
两小时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西伦停下笔,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颗带着薄荷香气的润喉糖,剥开糖纸自己吃下。
他感受着那股清凉在乾涩的喉咙里化开,随後又剥了一颗,自然地递给了旁边的黛西斯。
黛西斯也没有客气,接过糖果含在嘴里。两人一边吃着,一边继续指着纸上的图形交流。
在度过了最初那阵还需要相互试探的阶段後,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於生活或其他方面的闲聊。
两人的注意力如同被磁铁牢牢吸附的铁屑,完全集中於极度亢奋的工作状态中。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暗,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但四楼的房间里依然只有刺眼的灯光。
当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深夜,提醒时间的铃声终於响起。
四小时的时间耗尽。
西伦和黛西斯收拾好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从四楼的楼梯缓缓走下来。
当他们回到一楼依然亮着昏黄灯光的图书馆时,黛西斯再也维持不住淑女的形象,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地倒在了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椅子上。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地抱怨道:「这种压榨脑浆的活儿,我下次可绝对不接了。这比让我去解剖一头变异的食屍鬼还要累!」
西伦看着她那副筋疲力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他将整理好的译稿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郑重地说道:「谢谢你的辅助,如果没有你的理论支撑,我根本无法跨过那些致命的术式陷阱。」
黛西斯闭着眼睛,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客气了,都朋友。」
西伦听到这两个字,明显怔了怔,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朋友麽?」
黛西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双手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展现出惊人的曲线,随後撇了撇嘴道:「算是朋友吧。说到底,我也算是还你一份人情。
之前在雷恩导师名下,和你们出去玩儿的时候,我打算顺便去废弃工厂采集一些特殊的工业废料来配制魔药,没想到倒霉透顶,居然遇到一头发生变异的怪物了。」
她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脸色还有些发白:「你知道的,我主修的神秘学偏向於理论和链金,根本没有直接的战斗力,连基础的搏击术都没入门,完全没法应付那种皮糙肉厚的东西。
而且————我是第一次看到长得那麽丑、满身肉瘤的蛇形异种,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跑都跑不动。」
西伦静静地听她说着,经她这麽一提,方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数月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情。
他记得那天自己呼吸法习练有成,杀了那头迦罗玄蛇,还获得了其天赋黑鳞纹理。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当时只是顺手,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黛西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指西伦口袋里的译稿:「我这也是举手之劳。咱们算是两清了,也算是重新认识了。」
她收起笑容,翻开自己的笔记核对了一下进度,语气恢复了专业的严谨:「根据今天的效率来推算,这块石刻的内容,大概还需要三天的时间,就能全部翻译完毕。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逐字核对。我们两个人,每天来这里四个小时,每小时是一磅。一天就是八磅的开销,四天加起来就是三十二磅。」
她抬起头,自光有些担忧地看着西伦:「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刚受洗不久,钱够麽?如果不够,我可以先垫付一部分。」
西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来付就行。」
他很清楚,这是关乎他未来能走多远的呼吸法,自然必须由他自己承担所有的开支,他不想在这种核心利益上欠下难以偿还的人情。
西伦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
之前从那个敲诈他的检工狄克那里弄来了三十磅的赔偿金,加上自己原本剩下的积蓄,大概有六十八磅左右。
此外,他现在担任护航者,三周的周薪积攒下来有九磅,总资产一共是七十七磅。
减去这三十二磅的场地费,他还能剩下四十五磅,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营养补充和药材购买了,完全承担得起。
他低下头,再次摸了摸口袋里那份结合了两人各自理解、初具雏形的译稿版本。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只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翻译,想要达到目前这种连贯的完成度和安全性,哪怕他日夜不休,至少也要再花费三个月的时间去恶补神秘学。这多余的十六磅,花得太值了。
西伦收起心绪,对着黛西斯微微点头:「那就这麽定了。今天辛苦了,明天同一时间见。」
黛西斯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准备离开。
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了西伦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问道:「对了,还没问你。你这件衣服是谁给你买的?品味相当不错。」
西伦低头看了眼身上这套质感极佳的藏青色西装,脑海中浮现出尤里那和煦却深沉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一个长辈,也是我的领导送的。」
黛西斯微微点头,用一种挑剔的审美目光审视着他,中肯地评价道:「衣服很合身。
不过,要想彻底配得上这身行头,要是能再多顶一顶丝绸礼帽,或者手里拿一根镶银的手杖,那就更完美了。现在看起来,还是少了一点绅士的底蕴。」
西伦脑海中再次闪过防弹装备的念头,他极其认真地想了想,反驳道:「相比於那种只能用来装饰和敲打地面的手杖,我个人更中意雨伞。」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最好伞面的材质可以防弹,伞柄里能藏着致命的利刃。
这样,平时出行的时候,在这雾都里还能安全些。」
黛西斯被他这清奇的实用主义思路噎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咕哝了一句「真是不解风情的暴力狂」,便转身蹬蹬蹬地走出了图书馆。
西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随後也快步走入了外面的黑夜之中。
他需要尽快回到旅馆,趁着记忆还算鲜活,将今天翻译出的那些《重海巨鲸引导术》
的片段,真正在体内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气血模拟。
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雨季的雾都,天空总是阴沉得仿佛一块吸满脏水的灰色海绵。
接下来的三天里,西伦的生活轨迹如同被精密齿轮咬合的钟表,单调、枯燥,却充斥着令人室息的高压。
白日里,他会去白鸦码头的灰迷船队报到,顶着刺骨的河风熟悉护航者的日常路线,观察那些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致命阴影。
而每当夜幕降临,结束了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体能打磨後,他便会准时出现在四楼那间昏暗的神秘石刻观摩室。
黛西斯依然穿着考究的裙装,只是随着破译工作的深入,她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渐渐多了几分凌乱。
「西伦,你看这里。」黛西斯将手中的钢笔重重地点在草稿纸上,笔尖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
她的声音带着长时间用嗓後的沙哑,指着一个形如扭曲漩涡的古字符,「这个词在第四纪元的祭祀语系中,通常被解读为灵魂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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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把它放在呼吸法的气血运转逻辑里,完全讲不通。难道让你在运转气力的时候,还要去想像自己被邪神恐吓吗?」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双目微闭。
他的呼吸极其平缓,胸腔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
然而,在黛西斯看不见的体内,西伦正小心翼翼地调动着那一丝属於一阶受洗者的雄浑气力。
那股气力如同温顺的溪流,顺着他记忆中推演出的残缺路径,缓缓流淌过胸前的一根根肋骨。
当气力抵达靠近心脏的某个极其隐秘的窍穴时,西伦的眉头骤然紧锁。
他试着将气力按照「灵魂战栗」那种猛烈、无序的波动方式进行震荡。
轰!
仅仅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震荡,西伦便感觉到胸腔内仿佛有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脏上。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如同擂鼓般狂暴的加速。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喉咙,他的脸色在刹那间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西伦猛地睁开双眼,强行切断了那股气力的供给。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悸。
「不是灵魂的战栗。」西伦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刚刚平复下来的粗喘,「是挤压」。那种震荡如果在气血中毫无规律地爆发,会直接震碎修炼者的心血管。
它真正的意思是,利用胸腔内气压的瞬间变化,对心脏进行高强度的物理挤压,从而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泵血能力。」
黛西斯听到这个解释,愣了足足十几秒。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随後迅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进行着理论上的推演。
「物理挤压————通过气压来模拟深海环境对内脏的压迫感————」黛西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纸上画出了一幅复杂的人体器官受力结构图。
几分钟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西伦的目光中多了一种看待怪物的敬畏,「居然真的成立。西伦,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你刚才是不是在体内直接尝试了错误的气血路径?」
西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清水,冲刷掉口腔里残留的铁锈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透着苍茫神性的暗青色石刻,淡淡地说道:「不亲自试一试,怎麽知道深渊到底有多深。
神秘学的文字太容易产生歧义了,如果不通过肉身的真实反馈去纠正,我们弄出来的只会是一张催命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再次陷入了那种极度专注且高压的工作状态。
第三个夜晚过去。
第四个夜晚降临。
这已经是他们约定的最後期限。石刻上的三千个古老字符,已经被他们像肢解一只庞大的野兽一样,一点一点地拆解、分析、重组。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缺乏流通而变得有些浑浊,混杂着纸张的霉味、墨水的腥气以及两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最後一个术式回环。」黛西斯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这个连词,连接的是躯干骨骼的沉降」与四肢气力的升腾」。可是————这违背了基础生物学的流体动力学规律。气血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产生截然相反的运动轨迹。」
西伦站起身,走到那块厚重的防弹玻璃前。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这四天来所解析的每一条气血路径。
那些路径就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蜘蛛网,在他的视网膜上不断闪烁、交织。
「不是没有外力介入。」西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石刻上那头巨大鲸鱼的尾部。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完全会忽略的波纹雕刻。
「是重力。」西伦转过身,快步走到桌前,一把夺过黛西斯手中的笔,在纸上狠狠地画下了一个向下的箭头,「这门引导术,之所以叫重海」,是因为它要求修炼者在呼吸的瞬间,将自身的气力密度压缩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气血在体内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从而在骨骼沉降的瞬间,利用这种极端的重力落差,将四肢的气力硬生生地挤」上去!」
黛西斯看着纸上那个力透纸背的箭头,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
所有的理论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一条完整、闭环、逻辑严密且充满着恐怖爆发力的修炼体系,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足足有两万多字的核心译文,以及旁边多达五六万字的注释和推演过程。
「完成了。」黛西斯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西伦,我们真的把这块属於第四纪元的古老石刻,完整地剥离出来了。」
西伦站在桌边,看着那本装订粗糙的册子。
他的双手缓缓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一丝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微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厚重的册子收进风衣最内侧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份知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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