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地下训练场内回荡,硝烟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西伦手臂平举,手腕稳如磐石。
哪怕是後坐力极大的大口径训练枪,在他那被黑鳞纹理与铁壁呼吸法双重淬链过的手掌中,也仅仅只是引起了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乾脆利落地收起枪枝,拇指熟练地压下弹巢释放钮,滚烫的黄铜弹壳叮当作响地坠落在满是划痕的水泥地面上。
西伦将训练枪交还给训练场的管理员,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离开屋子,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雾都的上空,暴雨如注,劈里啪啦地砸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西伦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沿着泥泞的街道缓缓向金鸡旅馆的方向走去。
行走间,他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有着淡红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无声地闪烁。
【技艺:基础枪法(熟练)】
【进度:8/500】
【特性:三十步内,弹无虚发,滑步射击,双手稳固!】
西伦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三十步内,弹无虚发,滑步射击,双手稳固。
这不仅仅是数据的提升,更是无数次枯燥重复後深深烙印在肌肉纤维里的本能。
他微微点头,雨水顺着伞骨连成一线坠落,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回到金鸡旅馆三零二室後,他并未立刻休息。
西伦脱下被雨水洇湿的沉重风衣,将其随意地挂在椅背上晾着。
他站在那面有些斑驳的试衣镜前,右手自然下垂,猛地一个虚握。
那种拔枪、换弹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顷刻间就能完成一次致命的火力倾泻。
西伦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意的浊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综合实力又精进了极其微小却坚实的一分。
他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绝对的理智。
在受洗成功之後,非凡气力成为了他最强大的倚仗,但他依然重新将枪法拾了起来,并且保持着每天不多不少的极限练习。
虽然在如今这个层次的战斗中,普通枪械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甚至难以击穿同阶受洗者的皮膜。
但如果未来能入手更为强力的链金枪械或是大口径破甲武器,那麽这项熟练级别的技能价值将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力量的积累,从来都不该有短板。
外面的大雨依旧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狂风撕扯着老旧的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西伦静静地躺在硬板床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安静静的独处时光。
他端起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借着床头那盏略显昏黄的燃气灯,他翻开了那本厚重的神秘学书籍,目光聚焦在关於「化学」的晦涩篇章上。
按照黛西斯之前讲述的三门基础课程的侧重,某种程度上就能决定一个非凡者未来的道路走向。
精通古典文学,对於那些从第四纪元遗留下来的神秘石刻有着更好的共鸣与理解,在一些复杂的术式构筑上更为厉害,这也是探寻古老力量源泉的必经之路。
而生物学,则一般侧重於苦弱之术,涉及血肉机械的改造、疫苗血清的调配,以及对异种躯体的深层解剖。
至於精通化学,则是更有助於驾驭链金宝物,解析元素术式的反应方程,以及高阶魔药的提炼与熬制。
这已经是西伦全身心投入学习的第十七天。
那原本如同天书般的符号与理论,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构建起了一个粗糙却完整的逻辑框架。
他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即将触摸到某种无形的门槛,那种知识即将产生质变的奇妙预感让他感到些许亢奋。
他也渐渐开始在无数个深夜里思考,究竟自己要专精哪一条路。
西伦放下手中的书本,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思索道:「首先,我很缺钱。我没有什麽显赫的家族背景,也没有像罗伯特那样有高级骑士在背後撑腰。
最好我能通过这浩瀚的神秘学体系,挖掘或是学习一门独有的技艺。这门技艺要能让我有赚取大量金磅的机会,甚至藉此多认识一些上层的实权人物。」
「更重要的是,」西伦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精芒,「这门技艺,最好能被深红编辑器所利用,将其数据化、经验化,从而打破常规的学习壁垒。」
西伦思索了许久,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最终还是吐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未来神秘学的发展方向如何,第一步还是要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一—将那门能够突破极限的呼吸法练习入门。
一页接着一页翻过,直到深夜,西伦将书中最後的字符看完。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吐了口气,平躺下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那些关於文学、生物与化学的字符开始不受控制地重组,它们像是有着生命的齿轮,在意识的深海中相互拼接、咬合。
当西伦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灰蒙蒙的清晨。
他惯例地翻开自己昨晚做的笔记,突然眼神一凝。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可以将古典文学的语法结构、化学的元素反应以及生物学的血肉律动这三门课程的字符与知识,在脑海中进行某种奇妙的联动。
【技艺:神秘学(入门)】
【进度:0/100】
【特性:非凡语言,初窥门径;诡谲隐语,灵性洞悉!】
与此同时,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之前在四楼匆匆抄录的《重海巨鲸引导术》的残篇。
原本那些扭曲如活物、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字符,此刻竟然变得不那麽晦涩了。
虽然依旧深奥,但他已经能勉强翻译出其中的很多片段。
他立刻拿起钢笔,尝试着将这些字符连贯地翻译一遍。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很快就是半个多小时过去。
他将那三百个零碎的字符,强行翻译、扩充成了一篇两千多字的文章。
西伦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定睛看去,随後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
字句之间极不通顺,逻辑更是充满了生搬硬套的痕迹。
「心肺的律动如水银般沉降————」西伦轻声念出其中一句,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谬误。
若是按照这种狗屁不通的译本去强行运转气血,恐怕不出半个时辰,他的内脏就会被暴走的气力搅成一团烂泥。
「看来功底还是不到家,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西伦摇了摇头,将这叠写满废话的草稿纸整齐地收了起来。
正当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洗把脸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西伦眼神一凛,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右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腰後冰冷的手铳握把。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後,透过门缝看去,随後面色微微一怔。
他拉开房门,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那昏暗的光线中。
尤里。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副面容消瘦、中年做派的模样。
他穿着考究的黑色风衣,手里拄着一根银质雕花手杖,嘴角的笑容和煦得仿佛能融化这雾都的坚冰。
尤里看着西伦,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後笑道:「好久不见,我的下属。西伦先生,你已经完成了受洗,这真让我感到意外。你的成长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西伦迅速收敛起眼底的锋芒,松开了握枪的手,微微躬身,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尊敬姿态道:「见过尤里大人。」
尤里温和地笑了笑,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叫我先生即可,或者绅士。大人」这个称呼,在这里显得太过沉重了。」
西伦顿了顿,从善如流地说道:「尤里绅士。」
尤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麽,不请我进去坐坐麽?」
西伦立刻侧过身子,让开通道:「您请进。」
尤里迈步走进这间简陋的客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墙角的霉斑、桌上堆满的神秘学草稿,以及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眼底没有丝毫嫌弃。
西伦拉开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请他坐下,随後转身去泡茶。
热水注入粗糙的茶杯,泛起几片苦涩的茶叶沫子。
西伦将茶杯端到尤里面前,尤里没有犹豫,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我很长时间没有喝过这种廉价的淡茶了。」尤里放下茶杯,细细品味着残留在舌尖的涩味,「不过,别有一番风味。它能让人时刻记住底层的泥土是什麽滋味。」
他擡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西伦:「听说你现在在沃尔手下做事?那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你在那里,我比较放心。」
西伦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人事调动竟然一直在对方的视线之内。他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下文。
尤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你的潜力让人大开眼界,西伦。
你的未来,也绝不应该被拘束在某个具体的职务里虚耗光阴。
你是以追求高阶非凡途径为主要目标的,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去做个护航者,是个非常适合你的跳板。
既有丰厚的报酬,又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磨自己。」
西伦微微点头,承认了对方的判断。
尤里停顿了片刻,话锋突然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你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我也一直希望能给你提供一些向上的机会。
但是,你不应该忘记,你身边的危险并不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姑且不说那些虚无缥缈的职位竞争和危险的非凡途径,即便是你现存的仇家,也有一些棘手的存在。
比如那个剃刀党的家夥。虽然前段时间有一位中级骑士出面为你做了调节,但你要清楚,这种话只能在当时那种场合管一点用。
那位骑士大人,也并不是真的想护着你这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他只是念在昔日的旧情,和自己的面子罢了。等风头一过,暗箭依然会射向你。」
尤里看着西伦平静的面容,眼底的赞赏更浓了几分,继续说道:「又比如罗伯特。
你们作为同一个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在许多珍贵机会和资源上的竞争,将会变得更为残酷。
他有家族的底蕴支撑,而你只有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西伦迎着尤里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我晓得的。没有谁会永远护着谁,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只能靠这双拳头。」
尤里微微点头,脸上的冷意重新化作了和煦的笑容:「你是个谨慎且清醒的年轻人,我想你知晓分寸。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用手杖指了指门外:「跟我出去走走,怎麽样?」
西伦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披上那件略显破旧的风衣,默默地跟在尤里的身後,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金鸡旅馆。
此时的雾都迎来了短暂的雨停,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湿气与煤烟味。
圣罗兰城的天空总是这样,仿佛永远被一层化不开的灰色雾霾死死捂住。
两人沿着下城区的街市缓缓走过去,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大多衣衫槛褛,面带菜色,偶尔有一辆蒸汽马车呼啸而过,溅起路边浑浊的泥水,惹来一阵低声的咒骂。
尤里的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看着周围的一切,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冷酷:「圣罗兰城总是这样,不是吗?雾霾,肮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挥动手杖,指了指远处那若隐若现的、高耸入云的上城区建筑群:「上城区总是体面又虚伪,那里的贵族们穿着丝绸,喝着红酒,谈论着艺术,暗地里却做着比下水道老鼠还要肮脏的交易。
而下城区呢,总是肮脏又下贱,人们为了几块黑面包就能在大街上互相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