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会议室的门准时关上了。
陆然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周明哲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老冯的。
老王坐在靠窗的位置，赵一鸣挨着他坐，陈默坐在门口附近，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老冯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在陆然旁边坐下。
陆然没有开场白。
他直接把电脑屏幕投影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段代码，很短，不到一百行。
但架构干净利落，注释写得比代码还多，每一行都在解释这段逻辑在做什么。
赵一鸣昨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但他今天坐在这里重新看到屏幕上那段代码的时候，表情依然绷得很紧。
他不是没见过好代码的人，他自己写的代码在行业里也算拔尖了。
但眼前这个东西，跟他认知里"好代码"的范畴完全不沾边——这已经不是在优化现有方案了，这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降下来的东西。
天才太多了，但在赵一鸣看来，天才只是见到陆然的门槛罢了。
说一句比肩冯诺依曼图灵也不为过。
只不过现在不仅仅是感慨的时候。
期间也有许多人问一些问题。
老王凑近屏幕看了两分钟，开口问了一句："这段逻辑……它不是在匹配关键字吧？"
"不是。"陆然说，"它在理解语义。"
会议室里陷入了安静，似乎都在研究这些。
老王的眉毛拧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你意思是，它读一段文字，能知道这段话在说什么？"
"不止是知道。"陆然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指令。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话——"设计一个登录界面，包含用户名输入框、密码输入框、验证码区域和一个确认按钮，样式参考现代移动端产品的通行设计规范，配色温和偏蓝。"
他按了回车。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代码开始一行一行地往外蹦。
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模板代码，是完整的、带注释的、结构清晰的前端页面生成逻辑。
HTML、CSS、JavaScript同时生成，页面预览同步出现在屏幕右侧——一个干净的登录界面，蓝白配色，输入框带圆角，按钮有悬停效果，验证码区域嵌了一个简单的刷新逻辑。
整个过程从输入指令到输出成品，不到十五秒。
在场的人员，都是业内大佬，但对于生成的效果来说，都觉得不可思议。
老王的嘴惊讶的合不拢，过了许久才发出疑问："这是……它自己写的？"
"对。"
"你那个指令里没给它写具体的布局参数吧？"
"没有。它自己理解'通行设计规范'是什么意思，自己决定输入框该放哪里、该多大、该什么颜色。"
老王不说话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自动生成的登录界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赵一鸣。
赵一鸣回了他一个"我昨天也是这个表情"的眼神。
陈默放下茶杯，他是在场里技术最差的一个，但他也看懂了演示之后大概能想象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陆总，你之前跟我说'一条能让游戏开发者效率大幅提升的技术路线'——就是这种东西？"
"这是一小块。自然语言处理模块里最基础的一个应用场景。整套AI体系里比这强的模块还有很多。计算机视觉那边的功能更离谱，但我还没给你们看。"
周明哲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如果这个东西能用在游戏开发里——代码生成、美术资源生成、数值平衡推演、用户行为预测——每一个环节的效率都会变成现在的几倍。不是改进，是换了一个逻辑在做事。"
"那用在其他行业呢？"老冯接了一句。
他是产品出身，对技术原理的理解不如老王和赵一鸣深，但他的思维一向是从场景出发的。
"电商、物流、金融、医疗、教育、政府公共服务……这套东西如果每个行业都能适配一套自己的版本，那这东西就不是游戏行业的工具了，这是整个社会的工具。"
陆然对着老冯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冯的这句话，算是说道了点子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然后在圆里面写了两个字——"AI"。
"现在龙国没有人在做这个。国外也没有人在做这个。不是没人想得到这条路，是技术门槛太高了，高到大部分公司连起步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手里现在这套东西，完整度已经超出了市面上任何公开研究机构的水平。"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所以接下来TUTU科技的主线任务只有一个——把AI引擎从我们现在能跑起来的Demo状态，做成一个可以对外输出的产品化平台。"
周明哲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对外输出？开源？授权？还是自己搭一个云服务平台？"
"云服务平台。做一套标准化的接口，让其他公司通过API调用我们的AI能力。他们不用自己搭框架、不用自己训练模型、不用自己买服务器，只需要调用我们的接口就能用上这些东西。按月收费或者按调用次数收费，模式可以灵活调整。"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方向技术上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这东西一旦公开，腾讯肯定会跟进。他们的技术储备和研发投入比我们大得多，如果他们也走这条路，我们很难保持领先优势。"
"他们跟进需要时间。"赵一鸣接话了，"我刚才没说，但我昨天看了一天那段代码，它的底层逻辑跟市面上所有公开的机器学习框架都不一样。它不是建立在TensorFlow或者PyTorch那一套体系上的，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技术路线。腾讯如果想要复制，他们得从头开始理解这套逻辑。从理解到复现到产品化，至少三到五年。我们现在有一到两年的窗口期，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把平台和生态做起来，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站稳了。"
老冯听完赵一鸣的话，表情反而沉了一些："那我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套东西现在是谁写的？完全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陆然的回答。
他们知道陆然有能力独立写一个完整游戏的代码，但那是一回事。
AI引擎的体量和复杂度不是一个级别的。一个人写完整套AI体系，这听起来不像真实发生的事。
陆然没有回避。"东西是我拿出来的。"
他说，"但我不是一个人写完的。我借助了一些……不太常规的手段来加速这个过程。具体怎么做到的我不打算讲，因为讲了你们也不信。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这套东西的完整性和可用性，已经到了可以直接投入商用的级别。不是Demo，是产品。"
具体的内容，陆然肯定不会细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陆然也无需解释，由他们自己想去吧。
但他说"不太常规的手段"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追问。
老王是第一个松下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行。反正你每次拿出东西来的方式都很奇怪，我们已经习惯了。你只要别告诉我这套东西是用魔法变出来的就行。"
"比魔法靠谱。魔法还要念咒语，这东西不用。"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一块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把刚才那些紧绷的线一根一根震松了。
这段时间，他们虽然相信TUTU，但其实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今天了解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陈默重新拿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那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东西我们要不要提前跟官方那边通气？"
对于这个问题，陆然早有准备。
"要。而且我已经在做了。之前赵主任那边入股的事我谈得比预期早，当时做这个决定的初衷一部分就是给今天铺路。AI这个东西太敏感了，如果TUTU自己闷头做、做大了才通知官方，他们到时候的态度一定是'先停下来接受审查再说'。但如果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让他们以股东和合作伙伴的身份参与进来，那态度会完全不一样。"
老冯接了一句话："你是想让官方入股的不只是TUTU的股份，还包括AI引擎的优先使用权？"
"对。不是白给。是让他们以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的方式换取优先接入权。他们用我们的AI技术做政府信息化升级、公共服务的智能化改造、某些敏感领域的效率提升。我们获得政策扶持和合规便利。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陈默想了想，说了一句："那腾讯那边呢？"
"腾讯那边的事我一直在想。"陆然走回座位坐下，"盛大和网易的封杀是短期的战术压制。只要AI引擎开始对外输出能力，那些被封掉的渠道会自己重新找上门来。盛大不是傻子，他们看到自己的竞争对手在用AI技术提升效率的时候，不会为了腾讯的面子继续绑在一条船上。到时候分化他们比现在容易得多。"
"那腾讯自己的支付和社交生态呢？"陈默继续问，"他们手里握着微信登录和微信零钱这两个最大的入口。即使我们在AI上占了先机，他们只要卡住入口不放，用户还是进不来。"
"所以他们选了一个最难的地方动手——登录入口。我们所有产品最薄弱的一环就是入口。但这个打法有一个问题：卡入口的代价是玩家体验受损。玩家登录慢了、断了、登不上来了，他们骂的是腾讯不是TUTU。舆论风向现在已经偏到我们这边了，这个趋势还会继续放大。等到哪天玩家对微信登录的容忍度降到零，腾讯手里的那张牌就变成废牌了。"
陆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喝完之后放下杯子继续往下说："而且互联网行业，入口是最容易被技术和政策变化的。腾讯现在的微信登录，本质上还是因为用户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哪天有其他入口更能满足用户的需求，哪怕只是某个场景下效率更高，用户也会流动过去。入口也是会变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周明哲的表情已经从早上的严肃变成了那种"可以做了"的松弛。
老王还在看屏幕上的代码，但手指已经从桌面上移开了。
赵一鸣已经在笔记本上开始画架构图了，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身前，表情平静，看起来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了。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陆然在心里把这几个人的状态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他收起电脑站起来："今天先到这。散会之后各自消化一下。赵一鸣你从明天开始把AI引擎的核心模块拆成可部署的子项目，按优先级排序。老冯你整理一份不同行业的应用场景清单，不要空想，去找真实的需求案例。陈默你准备一份对外合作的话术模板，后面跟其他公司接触的时候用。周哥你盯全局进度。"
周明哲问了一句："那京东那边呢？我听说他们最近在接触电竞战队的事，对《英雄联盟》挺感兴趣的。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他们聊聊？"
“而且他们的电商行业，也被腾讯排挤的很厉害，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京东的事等我先想想怎么谈。"陆然说，"他们是一个入口。但怎么把入口打开，需要先想清楚。"
会议散了之后，陆然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刚才在会上讲的那些话，大部分是给他自己听的目标。
他知道AI引擎的技术潜力，但他也在摸这条路的深浅。
技术再强也要落地，落地就要有场景，有场景就要有合作方。而合作方之间各有各的算盘。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看到了陈默之前提过一嘴的京东那边的联系人。
备注名写的是"京东电竞业务对接人"，名字叫郑凯，职位写的是"创新业务部总监"。
他还没跟这个人见过面，但陈默说过对方在内部推动电竞战队项目的意愿挺强的，已经在京东内部走流程了。
陆然没有直接联系郑凯。
他先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TUTU·京东合作初步框架"。
原本只是京东赞助《英雄联盟》战队的打算，但陆然觉得，仅仅赞助战队，合作的范围就有点太小了，其实还可以往多个方面合作。
然后他停下来想了一下措辞，在第一行写了一句："TUTU科技可向京东提供AI驱动的供应链效率优化方案，在不增加总成本的前提下将库存周转效率提升至现有水平的若干倍数。具体数字待技术端验证后提供。"
他写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写，先保存了文档，然后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京东那边，你约一下郑凯。下周见一面。"
陈默秒回："谈什么？"
"先不谈具体合作。聊聊他们那个电竞战队的事，顺便听听他们对AI有没有兴趣。"
"懂。"
陆然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打开那份文档，又加了一行字："如果京东对AI技术有兴趣，TUTU可以提供一套从供应链管理到用户行为分析的完整解决方案，作为交换，京东在电商导流层面给予TUTU同等量级的资源支持。"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AI能做很多事情。但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让腾讯看到，TUTU不是只有《英雄联盟》这一张牌。
而京东，是他准备打出去的第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