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
柳映雪带着几名侍女,手捧数套叠放整齐、针脚细密的华美婚服,轻步走入阿茹娜的营帐。
锦缎流光、绣线繁复,龙凤纹样栩栩如生,纵使军中条件简陋,依旧掩不住一身红妆的盛大雅致。
柳映雪将衣料轻轻铺开,笑着招呼:“快来试试。”
“这些都是我连夜带人赶工缝制的。”柳映雪指尖轻拂过细腻的锦料,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军中不比王府,物料有限、时间仓促,许多细节没能细细打磨,妹妹暂且先将就穿戴。待日后战事结束,我们再为你风风光光补办一场盛大婚礼,尽数补齐所有礼数。”
阿茹娜望着眼前一套套惊艳绝美的婚服,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连忙连连摆手:“已经很好了,件件都精致好看,半点不将就。”
她抬眸望着身前温婉从容的柳映雪,心底满是惶恐与感激,微微欠身:“映雪姐姐这般身份,竟亲手为我赶制婚服,实在折煞我了,我如何担得起。”
纵观整个军营、乃至整个楚州,柳映雪的威望与分量,早已无需多言。
众人敬她,从不止因当年那场轰动天下的灵堂婚嫁。亦不止因她冠绝天下的容貌、谦和温柔、待人以诚的通透性子。
更让人由衷敬佩的,是她深藏腹中的格局与能力。她出身顶级世家巨富,精通商贾之道、善理内政民生。自从嫁给楚骁,她四处奔走、统筹收购粮草、通商敛财、盘活产业,源源不断为镇南王府输血稳压。
偌大楚州王府,近三分之一的开销用度、军需储备,皆是由她一力支撑。
于军于政,于情于义,柳映雪皆是人人心悦诚服的存在。
面对阿茹娜的拘谨恭敬,柳映雪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我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何须这般见外客套。快些换上试试,我瞧瞧合不合身。”
阿茹娜耳根微红,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轻轻点头应允。
她起身轮番试穿几套婚服。明艳红妆衬得她眉眼明媚,褪去了往日沙场的英气凛冽,多了几分温婉娇柔。
柳映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真诚的赞许,连连点头:“妹妹身姿卓绝、当真是每一套穿在你身上,都好看至极。”
阿茹娜被夸得愈发羞涩:“姐姐才是真正的天姿国色,位列大乾四大美女,艳名传遍天下,世间男子无人不知、无人不叹。”
柳映雪闻言莞尔:“不过都是世人虚传的虚名罢了,妹妹也来打趣我。”
帐内气氛温柔和煦,两人闲话家常、慢语闲谈,抛开沙场纷争、家国棋局,只剩女子间温柔纯粹的情谊。
闲话许久,夜色渐深,柳映雪起身整理衣摆,轻声叮嘱:“夜深了,妹妹早些歇息。如今正是非常时期,婚礼精简了诸多繁文缛节,但明日依旧琐碎忙碌,免不了劳累,好好养足精神。”
“多谢姐姐挂念。”阿茹娜连忙起身,恭敬送别柳映雪,目送她缓步走出营帐。
月色清冷,夜风微凉。
柳映雪踏着月色返回自己的寝帐,远远便看见帐前伫立着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楚骁静静立在晚风之中,似是早已等候许久。
见她归来,楚骁上前两步:“辛苦你了,映雪。”
统筹军需,马不停蹄运到前线,又连夜赶制婚服、安抚阿茹娜,她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始终默默为他兜底周全。
柳映雪浅浅摇头,笑意温柔通透,全然没有半分芥蒂与疲色:“不辛苦。”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肩头褶皱,柔声宽慰:“好了,夜深露重,你也早些歇息。我知晓你心底在想什么,也明白你对阿茹娜的亏欠与郑重。她对你一片真心、义无反顾,我看着也由衷为你们开心。”
“你无需顾虑我的心情,我从未介怀。”
她眼底澄澈坦荡,温柔得体:“我先去带云儿安睡了,明日还有诸多琐事要忙,夫君你也好生休憩,莫要过度劳神。”
今夜的楚州军营,处处张灯结彩、炊烟袅袅,三军将士欢声笑语、整片大营都浸在盛大的喜悦之中,暖意融融,热闹喧嚣。
可万家欢喜之外,唯有一处营帐,死寂清冷、与世隔绝,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瑶光公主独自枯坐在案前,帐内烛火昏暗,无风自动,映得她侧脸落寞单薄。
身旁立着几名柳映雪特意为她拨付的贴身侍女。
瑶光不言不语,只是垂眸执杯,一杯接一杯、麻木地往口中灌着烈酒,任由辛辣酒水灼烧喉咙。
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骄矜明媚,只剩沉沉的疲惫与荒芜。
最后一壶烈酒见空,瑶光指尖虚软地放下酒杯,眼底昏沉迷离:“再去拿一壶来。”
身旁侍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劝阻:“公主殿下,不能再喝了,您今夜已经饮得太多了,再喝伤身,快歇歇吧。”
“公主殿下?”
瑶光闻言,低低自嘲一笑,眼底漫起无尽悲凉,“别这么叫我了。”
“我早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她垂眸望着空空的酒杯,“我早已被皇室除名,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殿下!”
侍女看着她落寞模样,连忙轻声劝慰:“公主殿下,在楚州,在我家王妃心中,您永远是尊贵的客人。王妃叮嘱我们,当时若非您舍身周旋,阿茹娜公主、李臻一行人,根本无法平安闯出皇城、返回楚州。您这份救命情义,楚州上下永远铭记于心。无论天下人如何非议、楚州永远认您这位公主。”
瑶光望着帐外漫天月色,轻声苦笑:“好一个柳映雪,果然是世间最温柔良善的女子,通透大度、心怀慈悲,难怪能稳稳站在他身侧。”
人人都在欢庆,人人都在祝福并肩王大婚圆满、良缘永固。
唯有她独自独自沉沦。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比烈酒更灼人,比长夜更寒凉。
瑶光闭上双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声音沙哑无力,带着一丝自弃的颓然:“去吧,再帮我打一壶酒来。今夜月色正好,我还想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