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陈拙沿著人行道慢悠悠地走著。
大卫的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稍微有些闷。
大卫正在客厅的餐桌上核对几份长达几十页的文件清单,查看著一些明天报告需要用到的一些纸质备份材料。
山姆和阿伦坐在沙发上,各自捧著笔记本电脑,在一遍又一遍地过著幻灯片的翻页节奏。
陈拙没有准备幻灯片。
大卫问他要不要弄个提纲的时候,他说不用,明天带支粉笔上去就行。
大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强求,继续低头核对清单。
陈拙在公寓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推门出来透气。
沿著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陈拙穿过两个街区,来到了哈佛广场附近。
这里的行人逐渐多了一些,大多是穿著大衣步履匆匆的学生或教职工。
路边的咖啡馆玻璃窗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陈拙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目光扫过街道对面。
那里有一家门面不大的独立书店,暗绿色的门框有些斑驳,橱窗里没有花哨的海报,只是安静地堆放著几摞厚重的精装书。
红灯变绿。
陈拙顺著人流穿过斑马线,走到书店门前,推开了门。
店里的暖气包裹过来,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冷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非常独特的味道,旧纸张受潮后重新变乾的陈旧气味,混合著角落里咖啡机散发出的烘焙咖啡豆的味道。
书店的纵深很长,一排排深色的实木书架一直延伸到尽头。
因为是周末的下午,店里有十来个顾客。
大家都非常安静,有的站在书架前低头翻阅,有的坐在过道中间的圆凳上,偶尔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者轻微的脚步声。
陈拙顺著过道往里走。
书店最深处,靠墙的数学与物理科学分类区。
这里的自然光稍微弱一些,书架顶部安装著一排灯,朝下打出一个个半圆形的暖色光圈。
陈拙停下脚步,目光在书脊上扫过。
这一排书架上摆放的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时期出版的学术专著,很多书的护封已经破损,发黄,甚至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母都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伸出手,从中间一层抽出了一本关於代数几何基础的旧书。
这本书没有外包的封皮,陈拙靠在书架上,隨手翻开了书页。
纸张微微有些发脆,手感粗糙。
上面印著早期排版机打出来的公式,字体略显生硬,行距也比现在的现代出版物要窄一些。
陈拙看著其中一页关於流形映射的推导,视线在那些陈旧的符號上缓缓移动。
书店里很安静。
过了大约十分钟,陈拙准备翻页。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陈拙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手里的书本边缘。
在他右侧大约两人远的书架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白人老者。
老者身材清瘦,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隨意地解开了一颗。他的一头白髮梳理得非常整齐,鼻樑上架著一副银边的半框老花镜。
老者的手里没有拿那些旧书,而是拿著一本崭新的,封面上印著知名顶级数学期刊Logo的杂誌。
杂誌的塑封膜刚刚被撕开,透明的塑料纸被他揉成一团捏在左手里。
右手握著自动铅笔。
老者正低著头,目光盯著期刊翻开的某一页。
他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隨后,他抬起右手,用那支笔,在书页的某一行公式上,画了一个圈。
陈拙的视力很好。
那是一个涉及高阶拓扑同调群的嵌套矩阵推导式。
陈拙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手里的旧书,平淡地开了口。
「LaTeX的宏包编译出了错。」
安静的角落里,陈拙的声音不高不低。
站在旁边的老者拿著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嵌套矩阵的下標i和j位置反了。」
陈拙没有转头,依然看著手里的书页,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右侧的积分括號超出了预设的页面边界,导致后面跟著的那个微分算子漏印了一半。」
老者缓缓转过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向靠在书架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低著头,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老者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圈出来的那个公式。
正如年轻人所说。
下標反了,微分算子缺了一半。
老者合上手里的期刊,將铅笔插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手里那团废弃的塑封膜放进旁边的废纸篓。
「你观察得很仔细。」
老者看著陈拙,语速不快,带著一种长年习惯於在讲台上授课的沉稳和清晰。
陈拙合上手里的旧书,转过头。
「现在的期刊编辑部,连这种基本的排版校对都不做了。」
老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期刊的封面。
「他们过於依赖电脑程式的自动生成,按下编译键之后,就不再用肉眼去逐行核对公式的对称性。」
「计算机只执行指令,不管排版的美观。」
陈拙將手里的旧版专著插回书架的空隙里。
「对称感被破坏了,时的逻辑连贯性就会大打折扣,数学公式在纸面上的呈现,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视觉上的逻辑证明。」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拙刚才放回去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七六年出版的代数几何基础,里面的有些概念现在的教材里已经刪减了。」
「隨便翻翻。」陈拙说。
老者看了看陈拙,向旁边让开半步,指了指书店最里面靠窗的休息区。
「那边有座位,如果不赶时间,可以一起坐坐。」
老者的语气很自然。
「这家店的滴漏咖啡味道还可以。」
陈拙顺著老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窗的地方摆著两张墨绿色的单人皮沙发,中间隔著一张深色的圆形小木桌,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好。」
陈拙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休息区。
陈拙去吧檯要了两杯咖啡,他端著两个纸杯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老者面前的圆桌上。
「谢谢。」
老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著温热的纸杯。
陈拙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理察,在哈佛拓扑学研究所。」
老者喝了一口咖啡,看著陈拙,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地点。
「陈,在普林斯顿。」
陈拙同样简单地回答。
理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纸杯。
「普林斯顿是个做纯粹数学的好地方。」
理察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皮埃尔·德利涅现在的脾气怎么样?听说他上个学期因为一个助教的板书不够规范,把人赶出了教室。」
「话不多,该骂人的时候还是会骂。」
陈拙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理察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我们这一行的,如果对逻辑没有近乎苛刻的要求,是守不住底线的。」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黄色的校车缓缓驶过,车尾的红色警示灯闪烁著,路边的行人竖起大衣的领子,抵御著逐渐变冷的秋风。
理察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刚才被他画过圈的数学期刊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既然你从普林斯顿来,想必也是为了明天麻省理工学院的那场研討会了。」
理察抬起头,看著对面的陈拙。
「过来看看。」
陈拙端著纸杯。
「那篇关於並发调度底层架构的论文,尤其是那篇《代数底座》,你看过吗?」理察问道。
「看过几遍。」
陈拙把纸杯放在桌面上。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隨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学术探討时的严肃。
「年轻人,你既然研究代数几何,那你应该清楚那篇论文里存在的问题。」
理察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工程系的那几个研究员,用这个被称为常量C的截断算子,在超算上跑通了高维流形的闭环,这在应用物理和计算机工程上,確实是个值得被记录的成果。」
理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化的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但是,这不符合数学的严谨性。」
理察看著陈拙,声音沉稳。
「数学的建筑,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一条定理,每一个过渡,都必须有严密的逻辑论证作为支撑。」
「那篇论文,在从连续物理空间向离散矩阵过渡的极值点上,出现了严重的跳跃。」
理察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中间猛地停住。
「他直接拋出了一个没有微积分推导过程的常数C。」
「这就像是在盖一栋摩天大楼,在修建到第五十层的时候,设计师突然省去了一面至关重要的承重墙,他用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强行把两端的结构搭在了一起。」
理察收回手,重新握住温热的纸杯。
「现在,大楼看起来没有塌,计算机也跑通了数据,但这並不能证明,那块木板在未来面对更极端的变量衝击时,能够承受得住整栋大楼的重量。」
理察的目光看著桌子中央。
「所以,明天的答辩会上,作为参会的同行,我们必须要求他把这面承重墙的图纸补全,他需要在讲台上,把省略掉的那部分微积分桥樑,一步一步地推导出来。」
书店里依然很安静。
隔壁桌的一个短髮女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吧檯传来咖啡机打奶泡的嘶嘶声。
陈拙听著理察的话,目光落在桌面上。
理察的逻辑极其严密,完全符合一个传统数学家的標准思维模式。
陈拙拿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
「理察教授,承重墙的比喻很贴切。」
陈拙放下杯子,双手隨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看著对面的老者。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作者在推导到那一步的时候,发现根本就不需要承重墙。」
理察的眉头微微皱起。
「物理连续性的收缩在极值点必然会產生坍缩,没有承重结构,流形的映射就无法完成。」
理察的语气透著学术上的肯定。
「他切断的不是映射。」
陈拙平淡地接过了话。
理察看著他,没有打断。
「如果是传统的解法,確实需要用复杂的微积分去处理那几万个冗余变量,去搭一座桥,砌一面墙。」
陈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常识。
「但工程的算力有极限。」
陈拙伸出右手食指,在圆桌的纹理上轻轻划了一道短促的直线。
「与其花时间去证明那面承重墙怎么砌,不如直接改变室內的格局,那个物理极值点,在整个高维代数结构里,可能並不是承重墙,而仅仅是一堵隔断墙。」
陈拙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著理察。
「既然是隔断墙,拆了就不会影响主体结构,那个常数C,只是拆掉这堵墙之后,为了填补空白而隨手补上去的一块隔音板。」
理察握著纸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
理察看著桌面上的木质纹理,大脑中顺著陈拙拋出的这个隔断墙的假设稍微停顿了几秒钟。
如果跳出拓扑学的局部视角,把那部分变量视为可以独立剥离的非承重元素......
理察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实用主义。」
理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直接跳过论证,凭藉直觉去拆解高维结构,为了解决眼前的工程问题,而无视古典数学的推导过程。」
理察將杯子放下。
「你们年轻人总是偏向这种实用主义,脑子转得很快,为了出结果可以走捷径,但纯数学不能这么做。」
理察看向窗外,麻萨诸塞大道上的路灯已经开始接连亮起。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那真的只是一堵隔断墙。」
理察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陈拙身上。
「他也必须在明天的黑板上,用严密的公式向所有人证明,那確实是一堵隔断,而不是承重墙。」
「在几百个同行面前,没有图纸的拆除,是不符合建筑规范的。」
陈拙看著老者。
「我明白。」
陈拙点了点头。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酒店再梳理一下明天需要提问的细节。」
理察站起身,將那本数学期刊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再见,年轻人。」
理察提起公文包,看著陈拙。
「明天会场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