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四季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夜幕已经降临,查尔斯河两岸的灯火在落地窗外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散发著幽暗的光晕。
房间中央的那组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只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深蓝色定製西装、手里轻轻摇晃著半杯拉菲红酒的中年白人,他是硅谷某家占据著全球伺服器市场半壁江山的老牌科技巨头的首席技术官,文森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冷峻的男人。
他是这家巨头高薪聘请的首席专利律师,罗伯特。
套房的空气很安静。
「也就是说,我们在加州那个地下实验室里的三万个超算节点,连续跑了七天,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文森特喝了一口红酒,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愤怒或者绝望的情绪。
作为站在全球科技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他早已经习惯了用理智的眼光去看待技术的壁垒。
「是的,文森特先生。」
旁边的一名高级助理微微欠身,递上了一份只有两页纸的绝密报告。
「我们的算法团队尝试了超过十四万种编译路线,试图绕开那份预印本里的底层架构,但每一次,只要数据流进入高维物理嵌合阶段,如果没有那个被称为常量C的数学截断算子进行强行降维,系统的內存溢出率就会在零点一秒內达到百分之百,最后死锁崩溃。」
助理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专业的无奈。
「在目前的数学框架下,那个华国少年的常数C,是物理连续性和计算机离散逻辑之间,唯一且绝对的解。」
文森特接过报告,隨意地扫了两眼,然后將其扔在了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很好,既然技术上绕不开,那我们就不在工程上浪费时间了。」
文森特靠在沙发背上,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首席律师罗伯特。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且精明的弧度。
「罗伯特,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罗伯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优雅地將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
「当然,文森特先生。」
罗伯特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精准而锋利。
「这一个星期,我不仅仔细研究了那三篇论文,我还深入研究了美国最高法院关於软体架构和底层逻辑的专利法判例。」
罗伯特將文件摊开,修长的手指点在了一行加粗的法律条文上。
「美国专利法极其保护创新,但有一个绝对的红线,自然法则,抽象概念以及没有经过严密数学证明的经验法则,是无法获得绝对专利保护的。」
罗伯特抬起头,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那三篇论文我看过,山姆和阿伦的工程代码和物理嵌合堪称完美,那是可以申请专利的应用手段,但是,他们这整套架构能够跑通的唯一基石,是陈拙写的那篇《代数底座》,是那个突兀出现的常量C。」
「而陈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罗伯特的语气变得极其危险。
「他没有给出这个常数C是如何从微积分方程中推导出来的严密过程,在法律意义上,只要缺乏了这步证明,这个常数C就不是一个数学真理,而仅仅是一个聪明的工程经验猜测。」
文森特听到这里,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摇晃红酒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示意罗伯特继续。
「所以,过几天的研討会,我们的目標根本不是在技术上证明他们是错的。」
罗伯特露出一个属於华尔街顶级讼棍的微笑。
「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全场三百个最顶尖大脑的注视下,逼迫那个十四岁的华国少年承认,他写不出中间的证明过程,逼他承认,这一步只是一种工程上的投机取巧,而不是严谨的数学定理。」
「只要他承认了,或者他在黑板上推导不出来。」
罗伯特双手交叉,一锤定音。
「我们在台下早已准备好的法务团队,就会立刻向美国专利局提交异议申请,以经验法则不受绝对保护为由,彻底撕碎这套架构的专利壁垒,到那时候,这套架构就会变成无主的公共知识。
文森特先生,您就可以带领您的团队,光明正大地,免费地將它拆解,重组,变成我们自己的產品。」
啪,啪,啪。
套房里响起了文森特缓慢而有节奏的鼓掌声。
「完美的阳谋。」
文森特端起酒杯,將杯中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可是,罗伯特,我不懂纯数学,你也不懂,研討会上,谁去逼他承认这是一种投机取巧?谁去在黑板上拆穿他的把戏?」
「我们不需要自己懂数学。」
罗伯特笑了笑,目光投向了落地窗外,那是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所在的方向。
「文森特先生,您別忘了,那三百个座位里,有一半是坐著北美最顶尖的纯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
「那帮待在象牙塔里的老学究,有著近乎变態的学术洁癖,他们把数学的严谨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陈拙这种流氓般的一刀切,在工程上或许是个奇蹟,但在那帮老怪物眼里,简直就是对数学这门神圣学科的异端褻瀆。」
罗伯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语气中透著一种操控人心的傲慢。
「明天,我们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台下,那帮愤怒的学术疯子,自然会替我们充当最锋利的刀,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这个C. Zhuo在黑板上撕成碎片。」
「只要学术界不承认他,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拿走一切。」
......
与此同时。
距离四季酒店不到三公里的哈佛大学,某间极具古典气息的教授俱乐部內。
这里没有红酒和阴谋,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现磨咖啡豆香气,以及淡淡的,属於雪茄和菸斗混合的菸草味。
墙壁上掛著高斯,黎曼,庞加莱等数学先驱的油画画像。
在壁炉温暖的火光下,几个头髮花白,穿著做工考究的粗花呢西服的老教授,正围坐在两张並排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上。
如果有人能认出这几个老头的身份,绝对会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中,有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终身教授,有刚刚卸任的《数学年刊》主编,还有两位曾站在菲尔兹奖领奖台上的当世传奇。
他们不在乎微软的股价会跌多少,也不在乎未来的伺服器市场有多大。
他们一生只信仰一件事情,真理的优美与严谨。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坐在左侧沙发上的理察教授,一位以脾气火爆和治学极其严苛著称的拓扑学大拿,正愤怒地將那篇署名C.Zhuo的预印本论文拍在面前的圆桌上。
「你们看看这一段!看看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理察指著论文里那个被圈出来的常量C,气的鬍子都在发抖。
「数学是一门关於连续,关於逻辑的艺术!哪怕是面临十一维的物理坍缩,也必须有一条隱秘而伟大的微积分桥樑去完成过渡!但他呢?他就像一个拿著电锯闯进罗浮宫的屠夫,对著大卫雕像最难雕刻的部分,直接一电锯切了下去!」
理察越说越激动,他甚至站了起来,在壁炉前走来走去。
「我承认,工程系的那帮小伙子用这个截断算子跑通了闭环,但那又怎样?在没有严格的数理推导之前,这种强行降维的手段,就是学术上的投机倒把!如果放任这种实用主义的毒瘤在纯数学领域蔓延,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做证明?是不是遇到算不出来的地方,大家都可以隨便甩出一个常数来敷衍了事?!」
理察的话,引起了在座几位老教授的微微点头。
对於他们这种数学原教旨主义者来说,缺乏推导过程的结论,比错误的结论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然而,在这片同仇敌愾的討伐声中,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者却发出了几声温和的低笑。
亚瑟教授。
代数几何领域的泰斗,也是陈拙的导师皮埃尔·德利涅多年的老友。
「理察,我的老朋友,你总是这么容易激动。」
亚瑟教授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手里的菸斗,吐出一团烟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那篇论文上。
「你只看到了他那一刀切得有多粗暴,但你难道没有看到,他这一刀切得有多么精准,多么惊艷吗?」
亚瑟教授用菸斗点了点那个常数C的位置,眼神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嘆。
「几万个冗余的变量,足以让全世界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死机,但他却能在无数条岔路中,凭藉著一种极其恐怖的数学直觉,一刀切断了所有错误的物理可能,直接锁定了那个唯一的真理閾值。」
亚瑟看向理察,语气中带著一丝笑意。
「你觉得这仅仅是运气的投机取巧?不,理察,要切下这完美的一刀,他的脑海里,必然已经构建出了一套我们还无法理解的、极其庞大且完美的全新流形逻辑。」
「他不是不懂怎么证明,他只是......太傲慢了。」
亚瑟教授靠在沙发上,微笑著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这种傲慢,是属於极少数顶级天才的特权,他看到了答案就在那里,於是他懒得向我们这群还在半山腰苦苦攀爬的凡人,去展示他下山的脚印。」
「荒谬!数学界不允许有这种不讲道理的傲慢存在!」
理察教授被亚瑟这番言论激怒了,他用力地拄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声音在安静的俱乐部里迴荡。
「不管他的天赋有多高,也不管皮埃尔那个老傢伙有多护著他!过几天在那三百人的学术法庭上,我绝不允许他带著这种残缺不全的逻辑矇混过关!」
理察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且坚定。
「明天的答辩,我会在他写下那个该死的常量C的时候,举手打断他。」
理察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教授,一字一顿地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我会让他当著全世界的面,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把连续空间到离散矩阵的微积分推导,给我老老实实地补全!」
「如果他补不全,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工程上的骗局......」
理察冷哼了一声。
「那我就会亲自剥下他天才的外衣,把他从讲台上轰下去!我绝不会在他的任何同行评审文件上签字!」
面对理察如此决绝的表態,亚瑟教授並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磕了磕菸斗里的菸灰,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亚瑟教授轻声喃喃道。
「我也很想看看,到时候在那张讲台上,这个十四岁的华国少年,到底是会被你们这群老顽固生吞活剥......」
「还是会用他的黑板,给整个北美的学术界,狠狠地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