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刻。
魔都,陆家嘴。
密集的雨水打在环球金融中心高层的全景玻璃幕墙上,匯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黄浦江切割得支离破碎。
江面上笼罩著厚重的灰白色雾气,几艘老式江轮的汽笛声被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彻底挡在外面,只能看见那些模糊的,在雨幕中闪烁的红色航標灯。
这是一家外资背景的量化对冲基金办公区。
几百平米的开阔平层里,铺著深灰色的防静电地毯。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交易员对著电话狂吼的喧闹,整个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种声音。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嗡声,以及上百把键盘敲击时的声音。
苏微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工位上。
她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细黑框眼镜,屏幕幽蓝色的光打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外企刚刚统一换装了厚重的戴尔液晶显示器,苏微面前並排摆著两台,左边的屏幕上开著全屏的Excel表格,绿色的数据瀑布一样刷新著,右边的屏幕上,是几根正在缓慢生成的、红绿相间的金融K线图。
苏微的左手按在键盘的快捷键上,右手握著滑鼠的滚轮,食指时不时地往下拨动一下。
在键盘和显示器的夹角处,放著一个透明的塑料打包盒,那是她今天的午餐,一份轻食沙拉。
因为上午一直盯著一个回测模型的数据,这份沙拉到现在才吃了一半。
里面的水煮鸡胸肉已经发柴,紫甘蓝和生菜叶子也因为失去了水分,边缘显得有些乾瘪发黄。
苏微微微偏过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波动率曲面,右手鬆开滑鼠,拿起饭盒里那把白色的一次性塑料叉子,盲戳了一块紫甘蓝,送进嘴里。
紫甘蓝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咀嚼声,没有任何沙拉酱的调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生涩味。
叮叮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然在苏微的耳机里响了起来,与此同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任务栏里,那个MSN Messenger的蓝绿双色小人图標开始疯狂闪烁。
几乎是同一秒钟。
一声办公椅轮子划过防静电地毯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了过来。
一个穿著驼色羊绒开衫,留著波浪捲髮的女人,手里端著一杯星巴克热美式,两只脚尖在地上猛地一蹬,连人带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骨碌碌地直接滑到了苏微的工位旁边。
这是坐在苏微旁边的资深量化研究员,部门里的人都叫她倩姐。
倩姐刚滑过来,就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苏微办公桌边缘的塑料挡板。
「哎哎哎,微微,先別盯你那个破波动率表格了!」
倩姐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吃到惊天大瓜的兴奋。
「快快快!点开我刚在MSN上发你的那个连结!」
苏微停下咀嚼的动作,左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右手依然拿著那把塑料叉子,她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倩姐一眼。
「怎么了?」
苏微的声音很平,带著一点长时间没喝水的微哑。
「大瓜!惊天大瓜!你快点开!」
倩姐激动得连手里的热美式都晃出了一点滴在工位的隔音板上。
「今天咱们整个量化圈,还有那帮搞IT的,都快疯了!」
苏微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细框眼镜,左手握住滑鼠,將光標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点开了那个闪烁的MSN图標。
对话框弹了出来,上面是倩姐刚刚发过来的一串长长的网页连结。
苏微双击连结。
系统默认的IE瀏览器弹了出来,公司的网速算不上极快,页面顶部蓝色的加载条卡顿了两秒钟,隨后,一个BBS论坛界面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页面的左上角,印著水木清华四个字。
页面刚一加载出来,还没等苏微看清上面的字,倩姐就激动地直接俯身过来,一把抓过了苏微握在手里的滑鼠。
「你看这標题,够不够嚇人?」
倩姐食指疯狂地向下滚动著滑鼠滚轮。
网页的灰色滚动条快速下滑。
这是一个已经被顶成了爆帖的热门討论,帖子的標题被发帖人用大號加粗的红色字体標了出来,透著一股浓浓的震惊体风格:
《北美算力神话破灭?华人学者发布底层並发架构,直接掀翻硅谷桌子!》
帖子的跟帖量已经突破了上万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程式设计师,算法工程师和顶尖高校马甲的疯狂討论。
「我跟你说,今天上午MSN的行业群里都传疯了!」
倩姐指甲在苏微的液晶屏幕边缘敲得篤篤作响。
「听说美国那边的几个顶级科技巨头,微软啊,IBM啊,还有华尔街的那几个量化大厂,昨天晚上连夜开会,全都照著人家开源的代码去改自己的底层引擎了,这简直就是凭一己之力,把人家老美的饭碗给砸了个稀巴烂啊!」
苏微看著屏幕上那些滚动的高亮字体,眼神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安静地听著。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倩姐看著苏微这副淡定的样子,猛地凑近了一点,她抓著滑鼠,將滚轮又往下狠狠滑了一大截,停在了一张被楼主特意放大的图片上。
那是一张全英文的学术论文截图。
在截图的最上方,作者署名的位置,赫然印著几个英文字母。
C. Zhuo。
「C. Zhuo!看到没?」
倩姐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苏微。
「今天上午,外网那些学术圈的內部人士已经扒出来了,这个C.Zhuo,就是去年上了央视一套专访,后来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那个十四岁天才,陈拙!」
听到这两个字。
苏微拿著塑料叉子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停顿了一下。
「微微,我记得你也是科大少年班的吧?」
倩姐兴奋地用胳膊肘又撞了撞苏微的椅子扶手,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这可是你们科大的活招牌,是你的同班同学啊!对不对?!」
苏微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定格在电脑屏幕上那几个英文字母上。
「这就离谱啊我靠!」
倩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惊里,滔滔不绝地倒著豆子。
「全天下、包括咱们国內的媒体,都以为你们这个天才同学在普林斯顿闭关,死磕什么高深莫测的数学呢!毕竟人家是突破了那个什么霍奇猜想的大神对吧?」
倩姐喝了一口热美式,润了润嗓子,指著屏幕。
「结果呢?这三篇掀翻硅谷的论文里,陈拙根本就没写一行计算机代码!他只负责了最核心的那部分纯数学底座!」
「听说是一个叫山姆的计算机大牛负责底层並发调度,还有一个叫阿伦的物理大牛负责高维流形嵌合,他们所有的模型和代码,全都是踩在陈拙这个数学公式上才跑通的!整个硅谷和华尔街现在全在膜拜这位大佬!你说人家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苏微依然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C.Zhuo这几个字母上移开,顺著网页向下,看向了那张被截图下来的属於陈拙那篇独立论文的正文部分。
那是一页排版得极其乾净,甚至有些刻板的LaTeX学术论文。
上面充斥著大量的拓扑学符號,高维空间映射公式,以及密密麻麻的同调群推导。
但是,在这些复杂到常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的学术公式中间,发帖的网友用Windows自带的画图软体,极其粗獷地用红色画笔,在这张截图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红圈里,没有任何平滑的微积分过渡,也没有任何复杂的边界条件证明。
只有一行极其突兀,极其生硬的数学降维逻辑。
一个大写的常量字母。
C
以及伴隨著这个字母C,直接將所有超出閾值的冗余变量一刀切除,强行降维进离散矩阵的几个截断算子。
苏微盯著屏幕,盯著那个红圈里的常量C截断算子,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写字楼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白噪音。
苏微左手轻轻把那把白色的塑料叉子放回了没吃完的沙拉盒里。
她的右手离开滑鼠,拿起了桌上一直放著的一支用来做记录的黑色中性笔。
她没有去看倩姐那张因为八卦而充满期待的脸,也没有去拿旁边的水杯。
她只是自然地將右手手指间的那支黑色中性笔倒转了半圈,笔尖朝上,笔帽朝下。
她的手腕顺势垂落在办公桌边缘的那块黑色皮质桌垫上。
握著倒转的中性笔,用那个笔帽,在桌垫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噠。噠。
两声极轻微极有节奏的敲击声,淹没在周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中,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苏微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行被红圈圈出来的粗暴截断公式上。
镜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隨后,她一直平直抿紧的唇线,在右侧的唇角处,不受控制地,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甚至不能算作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它仅仅在苏微那张平时在办公室里总是显得清冷,理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迅速被重新收敛了回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跟帖的评论。」
倩姐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微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她再次抓过滑鼠,哢噠哢噠地向下滚动著水木社区的页面,指著底下已经盖了几百层的回帖。
「网上那些搞底层的码农和大学里的教授,现在全在帖子底下骂娘呢。」
倩姐指著其中一条点讚最高的评论,直接念了出来。
「『这步切得也太特么野蛮了吧?没有任何数理逻辑支撑,直接定个常量一刀切?这根本不符合数学家那种严谨和洁癖的作风啊!这大神写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倩姐念完,把电脑屏幕稍微往苏微这边转了转,撇著嘴直摇头。
「微微,你说你们这种少年班出来的怪物,是不是都有点那种......那种返璞归真的怪癖?这写得也太不讲理了,连个证明过程都不给人家留。」
苏微听到这里,转过身子,將目光从水木社区的网页上收了回来。
她伸手握住滑鼠,点击了页面右上角的红叉,关掉了IE瀏览器,重新切回了自己那两台幽蓝色的显示器。
看著左边那张依然在不断向下滚动的枯燥的Excel表格。
她伸出右手,重新拿起沙拉盒里的塑料叉子,从里面叉起一块生菜叶,送进嘴里。
生菜叶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她慢慢地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
「他就是怕麻烦唄。」
苏微的声音终於在这个小小的工位角落里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极其隨意,没有任何因为听到世界级学术突破而產生的敬畏,也没有任何作为同班同学急於去炫耀的激动。
就像是在吐槽一个最普通的刚刚借过她一块橡皮的后座男生。
「他哪是在管什么计算机系统內存溢出的死活啊,他就是单纯觉得传统数学推导太麻烦,在那儿死卡著烦人,他自己懒得多等。」
苏微一边说著,一边滑动著右手滑鼠的滚轮,核对了一下表格第两百七十行的某个异常数据。
她盯著那个数据,隨口补了一句。
「为了能早点收工去食堂乾饭,就隨便在纸上抄了个数学近道,把那些没用的冗余变量全一刀切了,至於別人拿他的公式去写什么代码,他估计根本就不在乎。」
倩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直接乐了。
「哎哟喂,小苏同学。」
倩姐端著那杯热美式,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你听听你这语气,这也太云淡风轻了吧?搞得好像你亲眼见过这位大神写代码,亲眼看著他怎么嫌麻烦似的。」
倩姐喝了一口咖啡,打趣道。
「人家那好歹也是掀翻了硅谷算力底座的世纪大发现,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隨便抄个近道了?」
苏微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把那个异常数据修正过来。
她没有转头看倩姐,依然盯著屏幕,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苏微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起桌上那个印著公司Logo的陶瓷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温水,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在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中,轻轻地说完了后半句:
「为了不写那些繁琐的废话步骤,他就是用这招,帮我敷衍过老师的作业的。」
办公区里的键盘敲击声依然在持续,空调风口的冷气吹动了苏微桌角的一份列印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倩姐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极其夸张地嘖了一声。
「真不愧是你们科大少年班出来的怪物......」
倩姐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显然是把苏微这句话当成了那种学霸之间特有的,充满凡尔赛味道的互相调侃。
「行吧行吧,惹不起你们这帮天才,人家在波士顿用常数切算力底座,你在陆家嘴用叉子切减脂沙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倩姐嘟囔著,用脚尖在防静电地毯上一点,连人带椅子重新骨碌碌地滑回了她自己的工位。
「我还得去把上午那个美股期权的对冲模型再跑一遍,今天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倩姐的抱怨声在办公桌的隔板后面渐渐弱了下去,隨后变成了和周围一样的枯燥的键盘敲击声。
苏微所在的这不到两平米的工位,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外企打工人的平静。
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世界末日,没有算力崩塌,只有陆家嘴永远处理不完的金融数据。
苏微没有再去理会隔壁工位的动静。
她將手里的塑料叉子彻底扔进了沙拉盒,把盖子扣上,推到了桌角的一边。
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滑鼠。
在继续核对下一行Excel数据之前,苏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屏幕右下角、任务栏上那个微小的日期显示。
2005年,星期五。
波士顿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了吧。
她看著电脑屏幕上幽蓝色的光。
脑海中,那几行极其粗暴,极其野蛮,完全不讲任何数学道理的常量C截断公式,就像是一张跨越了太平洋的字条,安静地贴在她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几十亿人为了那篇论文而疯狂喧囂的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个人,能在那些冰冷的高维拓扑符號和机器语言里,极其清晰地看到那个打著哈欠,手里转著笔,满脸写著算不出来就砍掉的少年。
外界仰望著那个改变世界的大神。
而她只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陆家嘴的一杯温水旁,独自品味著那个少年一如既往的顽劣和真实。
苏微握著滑鼠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的嘴角再一次,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向上弯起。
这一次,那个笑容比刚才停留的时间长了很久。
她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了那些跳动的K线图和波动率曲面。
窗外,黄浦江上的浓雾依旧,深秋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
而苏微的键盘声,在这个普通的下午,再次平稳而安静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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