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科学中心一號报告厅的大门敞开著。
里面的人流正顺著阶梯过道,三三两两地往外涌。
虽然报告会已经正式结束,但人群中依然充斥著各种各样的討论声,很多学者的手里还捏著没合上的讲义,一边走,一边用笔在上面指指点点,爭论著刚才黑板上最后的几个收敛步骤。
陈拙混在人群里,顺著人流走出了大门。
刚走出科学中心的大堂,来到走廊上,陈拙就看到了站在一根圆柱旁边的皮埃尔。
看到陈拙走出来,皮埃尔站直了身体,迎著他走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要被丘教授拉著,去参加他们后面的內部闭门会了。」
皮埃尔走到陈拙身边,笑著开了一句玩笑。
陈拙摇了摇头。
「內部会是他们整理后续变分细节的地方,我一个做代数的,跑去凑什么热闹。」
陈拙的语气很隨意,带著点刚听完长篇报告后的慵懒。
两人並肩顺著走廊,往科学中心的外广场走去。
「你刚才那句截断,可是把陶贝斯他们那帮搞连续流形的老傢伙嚇得不轻。」
皮埃尔喝了一口咖啡,转过头看著陈拙,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陈拙听完,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跟您的,朱教授的底子厚。」
陈拙平平淡淡地接了一句。
「那种连续性的死胡同,他其实在脑子里已经把周围的路都试过一遍了,我只不过是提了个最省事的方向,顺水推舟而已,如果没有他前面铺垫的那些度量参数,我那个截断加进去也是悬空的。」
皮埃尔听著陈拙这种不带一点居功意味的回答,无声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便宜弟子的性格,所以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吹捧。
两人走下科学中心外面的台阶。
波士顿深秋的冷风夹杂著落叶,从广场的空地上卷过来。
皮埃尔稍微裹紧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皮埃尔的脚步放慢了一些,转过头,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依然保持著那种聊家常的节奏。
「刚才报告会中场休息的时候,西里尔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拙转过头,看著皮埃尔。
「你早上发过去的那十五页底稿,他收到了。」
皮埃尔看著前面的街道,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很清晰。
陈拙听到这几个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西里尔让我转告你。」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陈拙的眼睛。
「那十五页纸,他们花了三个小时,只验算了前三页,西里尔说,普林斯顿的那几个老傢伙,今天估计连午饭都没心情吃了。」
皮埃尔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拙听完,神色依然很平和。
他没有因为普林斯顿的震动而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昨天晚上在那个小酒馆里,当他写下最后一行算式的时候,他就知道那十五页文章的分量。
他只是把手插在兜里,迎著波士顿的冷风,轻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就看物理和计算机那边,能不能把楼盖起来了。」
皮埃尔笑了出声。
「那就是你的朋友该头疼的事了。」
皮埃尔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行了,我得回哈佛数学系那边,去看看陶贝斯他们还有什么后续反应,你赶紧回去休息吧,看你的脸色,熬通宵的后遗症快上来了。」
陈拙点了点头。
「回见。」
「回见。」
两人在街角的路口分开。
陈拙站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著皮埃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波士顿有些阴沉的天空。
一阵冷风吹过来,陈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昨晚在酒馆里熬了一整夜,脑子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紧接著又跑来哈佛,全神贯注地听了几个小时的顶级微分几何推导。
刚才在会场里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出来,冷风一吹,疲惫感就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漫过了全身。
陈拙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隱隱的酸胀感,连带著眼皮也变得异常沉重。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连一根多余的代数线条都不想在脑子里画。
他只想找张床,结结实实地睡上一觉。
陈拙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路边的一个计程车停靠点。
没等多久,一辆黄色的福特计程车打著转向灯,慢慢靠边停在了他面前。
陈拙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反手带上车门。
「去哪,先生?」
前面的黑人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顺手按下了计价器。
陈拙靠在座位上报出了大卫租下的那间高级公寓的地址。
「好的。」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匯入波士顿主城区的车流中。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那股温暖的空气包裹住陈拙有些发冷的身体,也彻底催化了他体內的困意。
车载收音机里正放著一首轻柔的老派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又慵懒。
陈拙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波士顿深秋的街景飞快地向后退去。
红砖砌成的老建筑,路边光禿禿的树干,穿著风衣步履匆匆的行人,还有远处查尔斯河上灰濛濛的雾气。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变得有些发软,那种高强度用脑后的脱力感让他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劲。
陈拙看著窗外等红绿灯的行人,忍不住张开嘴,轻轻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闭上眼睛,任由车子的轻微顛簸摇晃著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拙睁开眼睛,稍微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公寓大楼出现在视线里。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美元零钞,递给前面的司机,也没要找零,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冷风再次吹在脸上,让陈拙稍微清醒了一点。
陈拙刚推开门,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直接扑面而来。
那是浓郁到有些发苦的浓缩咖啡味,混合著放凉了的披萨味。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
公寓里的声音很杂乱。
大卫正站在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前,手里拿著电话,正一边在原地来回踱步,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说著什么。
「不,理察,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大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专利的保护范围绝对不能只局限於那几行代码,我们要註册的,是整个离散边界在算法层的架构逻辑......对,开曼群岛那边的离岸公司手续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前走完流程。」
大卫一边打著电话,一边看到陈拙在玄关换鞋。
他没有停下嘴里的法务交锋,只是冲著陈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伸手一指餐厅中岛台的方向,示意那边有吃的。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换上拖鞋,走进了客厅。
客厅中央现在的样子,比战场好不到哪里去。
那块巨大的白板被拖到了沙发的正前方,上面已经用红色和黑色的马克笔画满了各种让人眼晕的拓扑图和物理场方程。
有些地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留下一团团黑乎乎的墨跡。
山姆和阿伦完全没有注意到陈拙的进来。
山姆盘腿坐在地毯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一片残影,他的头髮已经乱成了一团,一边敲键盘一边烦躁地咬著下嘴唇。
阿伦则跪在白板前,手里捏著两根不同顏色的马克笔,周围的地板上散落著十几张写满了算式的A4纸。
陈拙收回目光,没去打扰他们,径直走到了旁边的中岛台。
中岛台上乱七八糟地堆著一摞文件,在文件的旁边,放著几个还在散发著余温的打包纸盒。
有切好的意式香肠披萨,还有几个锡纸包著的热狗。
陈拙没有去碰那些吃的。
他走到饮水机旁,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水杯,给自己接了小半杯温水。
饮水机倒水的声音在相对安静了一瞬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山姆听到声音,停止了揪头髮的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看向了站在中岛台旁边的陈拙。
山姆愣了一下,似乎刚从那一堆乱码和指针里回过神来。
「陈?」
山姆用力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又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骨头哢哢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山姆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听起来像砂纸一样粗糙。
陈拙放下手里的水杯。
「刚回来。」
陈拙看著山姆,声音温和,带著明显的倦意。
听到山姆的声音,坐在地上的阿伦也回过了头,看到陈拙站在那里,阿伦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好像是像问他点什么。
但山姆先开了口。
山姆指了指陈拙旁边的中岛台,伸手指著那几个打包盒。
「大卫半个小时前刚买回来的。」
山姆打了个哈欠,指著那些披萨。
「有牛肉的,还有个什么夏威夷风味的,虽然凉了一点,但还能吃,你去听了半天哈佛的报告,趁热吃点吧,我和阿伦现在是吃不下去了,我们正卡在这个该死的翻译流程里出不来。」
陈拙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散发著油腻香气的披萨和热狗。
要是平时,他或许会坐下来吃上两块。
但他现在看著那些食物,胃里没有任何食慾,只觉得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陈拙把手从杯子上移开。
他看著山姆,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宵,加上刚才又听了几个小时的偏微分方程,我现在脑袋里有点空。」
陈拙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有点困了,就不吃了。」
他看著山姆和阿伦。
「我先回房间睡一觉,你们慢慢弄。」
山姆停下了在键盘上敲击的手,他看著陈拙,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行,你赶紧去睡吧,这边的代码和物理场,有我和阿伦死磕就行了,你那边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要是再搞不定,我和阿伦也就別在波士顿混了。」
阿伦也坐在地上,没有去拿草稿纸烦陈拙。
他只是冲著陈拙挥了挥手里的笔。
「好好睡一觉,陈。」
阿伦头也没抬地继续盯著白板。
「等你醒了,我保证这面墙已经被我砌进了物理场里。」
陈拙看著他们两个,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辛苦。」
陈拙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陈拙隨便推开一件臥室,反手带上了房门。
隨著门锁扣上的轻响,客厅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了一门之外。
房间里变得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连鞋都没脱,顺势往床上一倒,扯过旁边的被子,隨手盖在身上。
头刚刚沾到枕头,那种压抑了许久的睡意就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