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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大卫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沉闷。

    到了第三天下午,头顶那几排巨大的大灯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疲態。

    讲台上,那面巨大的滑轨黑板被拉上拉下,白色的粉笔字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刚写上去的偏微分方程,不到半个小时就会被黑板擦抹掉,接著又被新的算式填满。

    朱熹平背对著台下,手里的粉笔不停地在黑板上敲击。

    声音比第一天慢了不少。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他的嗓子有些哑,两天的连续板书和应对盘问,加上波士顿乾燥的暖气,让他的声带透支到了极限。

    曹怀东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面前的那本复印手稿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整洁的A4纸边缘,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报事贴和便签纸。

    有些纸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他左手按著手稿,右手拿著一支红笔,不时在上面划上一道。

    「这里加上一个截断函数。」

    朱熹平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平滑的过渡区间。

    「控制住曲率的增长速度,然后带入演化方程。」

    第一排的那几位院士没有像第一天那样频繁地出声打断。

    他们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跟著黑板上的粉笔移动,偶尔低下头,在自己的手稿上做个记號。

    挑刺的频率降下来了,但审查的细致程度一点也没有减弱。

    台下的几百个座位上,状態已经和开场时完全不同。

    第一天那种紧绷的隨时准备看热闹或者看交锋的兴奋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脑力透支。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比划,有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狂草,试图把黑板上的每一个收敛条件都抄下来。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教授,乾脆放下了笔,双手抱在胸前,只是盯著黑板发呆。

    连续空间里的偏微分方程推演,就像是一台没有尽头的绞肉机。

    陈拙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皮埃尔和阿瑟今天下午去参加哈佛数学系的另一个闭门会议了,没有过来旁听,陈拙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张普通的白纸。

    这三天里,他没有抄过黑板上的一行方程。

    白纸的左半边,画著几个很不规则的流形截面。

    陈拙在流形的一个狭窄处画了一个圈,那是代表拓扑结构发生断裂的奇点。

    他看著那个圈,脑子里回放著台上朱熹平用偏微分方程强行修补这个断裂处的过程。

    繁琐,庞大,处处都是陷阱。

    陈拙停下笔,他在那个代表奇点的圈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隨后,把笔移到白纸的右半边。

    这里没有连续的线条。

    陈拙在纸面上点下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圆点。

    圆点之间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排布成一个离散的网格阵列。

    他看著这些互不相连的黑点,有些神游天外。

    讲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偏微分方程的演化逻辑在他的脑海里被一层层剥离。

    他不需要去修补连续空间里的漏洞,他只需要在这张离散的网上,找到那些代数循环留下的痕跡。

    陈拙在两个黑点之间虚画了一条线。

    如果把流形的变形映射到这张网上,中级雅可比簇的退化,是不是可以用网格节点的跃迁来代替?

    他微微偏了偏头,一下一下的用笔尖点著桌子。

    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在阶梯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响起。

    下午的十五分钟茶歇时间到了。

    台上的朱熹平停下了粉笔,转身把半截粉笔扔进粉笔槽,曹怀东也合上了那本贴满標籤的手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第一排的院士们站起身,活动著发酸的肩膀,慢慢往门外走。

    教室里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到处都是推开椅子和收拾纸笔的声音。

    一大半的人站起来,拿著空纸杯,迫不及待地涌向走廊上的咖啡机和饮水机。

    陈拙把手里的笔盖上笔帽,顺手夹在白纸的边缘。

    他站起身,跟著人群顺著阶梯往上走,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冷一些,但也清新得多。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討论的学者。

    多数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带著熬夜的黑眼圈,纸杯碰撞的声音和低声抱怨的对话混杂在一起。

    陈拙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台饮水机前。

    咖啡机那边排著长队,饮水机这边倒没什么人。

    「借过一下,谢谢。」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陈拙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白人青年学者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领口有些发皱的灰蓝色毛衣,头髮乱糟糟的,眼底掛著两道明显的黑眼圈。

    青年学者左手抱著一遝厚厚的装订好的活页活页本,右手拿著一个空纸杯。

    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面,按下热水键。

    水流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閒著。

    他把活页本靠在饮水机的侧面,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咬开笔帽,飞快地在刚才翻开的那一页上补写著什么。

    他写得很急,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念叨著几个单词,似乎是怕脑子里的某个係数下一秒就忘了。

    「啪嗒。」

    他咬在嘴里的笔帽没咬紧,掉在了地上,顺著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了陈拙的脚边。

    青年学者正写到关键的地方,头都没抬,只是皱了皱眉,打算写完这行再弯腰去捡。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个笔帽捡了起来。

    饮水机里的热水接满了。

    青年学者鬆开按键,拿开纸杯,这才停下笔,准备低头找笔帽。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笔帽安稳地躺在里面。

    「给。」

    青年学者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笔帽。

    「谢谢,非常感谢。」

    青年学者赶紧接过笔帽,重新套在笔上。

    他的活页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行行的公式和演化条件。

    有很多地方被重重地划掉,旁边又补上了新的算式,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和疲惫的状態下记下来的。

    青年学者盯著其中的一页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烦躁地合上活页本,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胃里的不適感强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拙。

    陈拙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手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纸杯,整个人透著一种和走廊上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清爽和平静。

    没有因为听不懂而產生的焦虑,也没有那种为了赶进度而紧绷的急躁。

    青年学者看著陈拙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阶梯教室的大门。

    「你没做笔记?」

    青年学者主动开了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自嘲。

    陈拙转过头,看著对方。

    「没带本子。」陈拙温和地回答。

    青年学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还是说,你也跟我刚才一样,在朱教授写满第三块黑板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跟算了?」

    青年学者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

    「汉密尔顿留下的这个极值域放缩,简直是个灾难,我刚才试著自己推了一遍,中间的收敛係数差了三个数量级,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把界限压得那么死的。」

    青年学者显然是把陈拙当成了某个大学派来旁听的本科生或者初级研究生。

    在这场报告会里,中途放弃跟算的青年人太多了。

    陈拙安静地听著对方的抱怨。

    他没有去解释那个极值域放缩的逻辑,也没有摆出什么专家的姿態。

    「我不做偏微分方程。」

    陈拙喝了一口水,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里面的计算量確实太大,我只是过来看看,连续拓扑在奇点处是怎么崩溃的。」

    青年学者愣了一下。

    他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亚裔少年。

    「看看连续拓扑是怎么崩溃的?」

    青年学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挑了起来。

    他虽然脑子有些发木,但他毕竟是能坐在这个阶梯教室里旁听的专业学者。

    一个跑来凑热闹的本科生,是不会用连续拓扑在奇点处崩溃这种句式的。

    青年学者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陈拙胸前掛著的那张参会通行证上。

    通行证上印著哈佛校徽,下面写著所属机构:Princeton University。

    再往下,是名字的拚音。

    Zhuo Chen。

    青年学者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一秒钟,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天在会议閒暇时,大家討论最热烈的那个传闻。

    那个来自华国的切开了霍奇猜想里高维Chow群的挠部分的十四岁少年。

    前两天晚上就已经在他们圈子里传开了。

    青年学者抬起头,看著陈拙那张年轻脸庞。

    他没有发出夸张的惊呼,也没有把手里的咖啡洒出来。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见过的天才太多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紧接著这种不可思议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老天。」

    青年学者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墙上。

    「代数几何......你是普林斯顿那个切开挠部分的Chen?」

    陈拙坦然地点了点头。

    「陈拙。」

    他报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发音很清晰。

    青年学者伸出空著的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难怪。」

    他看著陈拙,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疲惫感似乎更重了。

    「我说谁能在这个走廊里站得这么轻鬆,原来是走代数路子的。」

    青年学者把手放下来,看著阶梯教室的方向。

    「如果我有你那种变態的代数直觉,我也不用坐在这里,被Ricci流的偏微分方程折磨掉半条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同行之间的调侃和实打实的无奈。

    「你们处理奇点的方式乾净多了,连续空间里的泥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各有各的难处,代数循环的刚性也很折磨人,连续空间里的仗虽然重,但朱教授他们不也一步步推出来了吗?我做不到他们那样在黑板上强行缝合奇点。」

    青年学者听著陈拙的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以为,这种年少成名、做代数几何的天才,多少会带著一点眼高於顶的清高,对偏微分方程这种苦力活嗤之以鼻。

    但他从陈拙的语气里,听到了实打实的尊重。

    那大概是一种真正看懂了別人的工作后,才会有的態度。

    「大实话。」

    青年学者笑了起来,肩膀放鬆了不少。

    「朱熹平在台上的板书,確实让人绝望,我感觉他连做梦都在写这些算式。」

    走廊上的人依然很乱。

    陈拙把手里的空纸杯捏扁。

    「不过你也说对了。」

    陈拙看著纸杯上的摺痕。

    「连续流形里的东西,確实不適合我,我看了三天,看够了。」

    青年学者偏过头。

    「不听了?」

    「嗯。」

    陈拙点点头。

    「连续空间的度量失效,印证了我的想法,要绕开这些计算量,我只能彻底退回离散的格点里去。」

    青年学者虽然不做代数几何,但基本的拓扑概念还是有的。

    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陈拙话里的意思。

    「把连续的流形打碎成网格?」青年学者问。

    「用离散节点去逼近?」

    「算是吧。」陈拙笑了笑。

    「只是搭这座桥需要时间,在这里耗著也没什么意义,我打算再过两天就回普林斯顿。」

    墙上的电铃再次响了起来,刺耳的声音穿透了走廊里的交谈声。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走廊上的学者们纷纷嘆著气,把手里的空纸杯扔进垃圾桶,搓著脸,转身重新往阶梯教室走去。

    那台绞肉机又要重新开动了。

    青年学者听到铃声,也直起了身子。

    他把手里的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支笔。

    他翻开夹在手臂下的活页本,翻到最后空白的一页,动作利落地撕下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纸角。

    他把纸角按在墙上,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字母。

    青年学者写完,把纸角递给陈拙。

    「我是麻省理工几何方向的博士后,大卫·科林,主攻几何。」

    青年学者看著陈拙,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的结交意味。

    「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你那座离散的桥真的搭好了,希望能发份邮件交流一下,我很好奇,纯代数的手段,到底能走多远。」

    陈拙伸手接过那个纸角。

    字跡很清晰,后面跟著mit.edu的后缀。

    「好。」

    陈拙点了点头。

    他把纸角平整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笔。

    他四下看了一眼,没有找到多余的纸。

    大卫反应很快,直接把自己的活页本翻到封面背后的空白处,递到陈拙面前。

    陈拙没有推辞,在上面稳稳地写下了自己普林斯顿的內部邮箱地址。

    「如果模型建出来了,我会发给你。」

    陈拙把笔收好,看著大卫。

    大卫看了一眼邮箱地址,把活页本合上,夹回手臂下。

    「一言为定。」

    大卫笑了笑,眼底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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