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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五年前的救命恩,今日该还了

    夜风如刀,陈长风站在北坡的一处高地,定定地望着南方镇北关的方向。

    大营内,兵卒正忙于收拾辎重。

    战马焦躁地嘶鸣。

    火盆里的木炭明明灭灭,浓烟被狂风扯碎,平铺在冻硬的荒原上。白音草场毁于一旦,大军粮道断绝,退兵已成定局。

    这把火,是谁放的?

    陈长风将所有的路数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

    白音草场外围有一圈三丈高的风化石壁,仅有南北两条羊肠小道供人进出。

    阿史那咄苾在那边留了五百披甲怯薛军看守。

    这五百人聚在草场腹地,别说几百个散兵游勇,就是大乾最拔尖的游骑兵冲进去,也得被重甲碾碎成泥。

    传回来的军报里说,火雷罐将半座山头炸塌了。

    那等分量的火器,非要用大车拉载不可。

    拉着火器车队穿过赫连游骑的层层防区,绝无可能。

    许战虽说下落不明,但其兵却不可能在草原上生活过久,而大乾其余边镇的驻军按兵部调令未动一兵一卒。

    大乾正规军出不来。

    若不是大乾正规军,难不成是草原上那些杂胡?汪古部连过冬的羊都没几只,塔塔儿部被挤在边缘草场啃草根。

    那几个残破部族凑不出成建制的死士,更没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去拿命填重甲。

    推不通。

    所有的线索汇在一处,是个死结。

    一条毒蛇咬穿了赫连部的七寸,连鳞片都没留下一片。

    但陈长风却不是这么容易下定论的人。

    谨慎,是他的底色。

    他的思绪便无意外地向最坏的结果滑去!

    便是那许清欢真的在草原上扶持了自己的势力了!

    冷风顺着脖颈灌入单薄的长衫,陈长风没挪动半步。在北地筹谋多年,头一遭被人逼进死胡同。

    解不开?

    解不开,便把桌子掀了。

    陈长风转身走回自己的偏帐。

    他走到案桌后头,拖出一口破旧的皮箱。掀开盖子,里头塞满陈年文书和琐碎杂物。

    手探进箱底,摸索片刻,抓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件。

    挑开油布,里面躺着一块方冷的铜牌。

    长四寸,宽两寸,黄铜胎子上结了一层绿锈。

    正面刻着两个篆字:镇北。

    字口已被汗水与黄沙磨得圆润。翻转过来,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军阶。这是大乾边军旧制关防兵牌,营官以上的武将方有资格佩戴。

    五年前,镇北关校场,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木搭的断头台上,一名姓赵的巡城哨官被麻绳反绑,按跪在铡刀前。

    按军律,醉酒误了夜巡烽火台的时辰,当斩立决,当时大刀高举。

    路过镇北的陈长风走上台去,将三十匹塞外良驹的地契拍在监斩官的案头。

    边军苦寒。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要拿钱度日。

    还记得做这笔买卖时,那哨官磕破了头,保全了性命。

    恩情在边关最不值钱,但也最重。

    拿命换的交情,比血还沉。

    五年过去,那人凭着战功和上下打点,坐到了镇北关守门偏将的位置。

    这是陈长风在南边布下的最后一道暗棋,本打算留着这招绝户计,等大军破城时做内应打开城门。

    眼下粮道被断,底牌得提前翻出来。

    陈长风拈起半截残墨,在缺口的石砚中加水研开,毛笔饱蘸浓墨,落在草纸上。

    行文全无规制,通篇是粮商走账的市井切口,几石陈麦抵多少银两,几两盐巴折算多少布匹。

    毡帘撩开,一名干瘦汉子走进来,穿破烂羊皮袄,头戴破毡帽,发须结块。

    这是常年混迹在边关商道上的灰线细作。

    “明晨赫连大军拔营,关外的流民会趁机逃往镇北关。守城缺苦力,城门定会放人。你扮作乱兵冲散的粮商伙计,混进城去。”陈长风看着他下令。

    干瘦汉子伸手拿起草纸和铜牌,他抽出腰带里别着的骨针和麻线,扯开贴身夹袄的内衬,将两样物件塞进去,密密实实地缝死。

    “进城后,去北城墙根底下的老槐树,那树下有个独眼卖草鞋的摊贩。把账单递过去,他自会引你去见那偏将。”陈长风语气平缓,不起波澜,“见人,交牌子,多余的话半句别说。”

    汉子点头,拉下毡帽遮住半张脸,退入夜色中。

    ……

    翌日,天光微亮,赫连大军彻底后撤。

    重型辎重车的木轮碾压在冻硬的泥地上,轧出两道极深的沟壑,大营旧址留下一地狼藉。

    旷野上,几百名躲过战祸的俘虏与流民从土坑、枯草丛里探出头。

    他们衣不蔽体,冻得面皮发紫,见赫连兵马走远,人群爆发出一阵怪叫。这群人拖老扶幼,跌跌撞撞奔向灰白的镇北关城墙。

    瓮城角落,一扇厚重的包铁偏门向内拉开。门道极窄,仅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

    几十名持枪军卒列阵两侧,枪尖朝外,挡住拥挤的人潮。

    “排好!挨个过!报上原籍、路引!”负责核查的书办坐在冷风地里,嗓音嘶哑。

    流民队伍拥挤推搡,哭天抢地。

    几根枪杆重重打在最前面几人的肩膀上,哀号响起,队伍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青壮拨去陷阵营扛沙袋!老弱去南城根搭窝棚!”那官员粗着嗓门,字字冷硬,“查验无路引者,口音对不上的,先押入地牢核实身份!”

    干瘦汉子脸上涂满黑灰与干涸的兽血,他佝偻着脊背,混在队伍中段。

    盘查苛刻,排在前头的一名汉子报了山西籍,书办随意问了句家乡的吃食。那人答得结巴。

    城门官一挥手,两名军卒饿虎扑食般将人按倒,反剪双臂直接拖进门洞深处。尖利的喊冤声没传出多远,便被城外的风声盖过。

    轮到干瘦汉子,他缩着脖子,走到案桌前。

    “哪里人?作何营生?”

    “顺天府人,给庆丰粮号跑腿的伙计。”干瘦汉子操着地道的北地口音,手伸进内衬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份揉得发皱、沾着污渍的路引,双手呈上。

    书办接过,扫了两眼。纸上的印信齐全,确实是庆丰号的戳子。“怎么跑关外去了?”

    “掌柜的带队去榷场收黄羊皮,遇上蛮子发难……大伙全跑散了,小的……小的躲在死人坑底下,才没被蛮子捉去填城。”汉子的身子适时地抖了抖,声音发着颤。

    书办提笔在簿册上划了一道,将路引扔回案桌:“过,去左边陷阵营签押领木牌。”

    汉子抓起路引,低头汇入了青壮队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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