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架着的大铁锅里,沸水早已翻滚变色,浑浊的液体冒着刺鼻的白气,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几名膀大腰圆的守城健卒合力用粗木杠抬起沉重的木桶,咬着牙将桶身倾斜。
滚烫的金汁顺着女墙的豁口倾倒而下。
那黄浊的滚水没有丝毫阻碍,直直流向下方密密麻麻攀爬的人群。
正扒在云梯上的俘虏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嚎,皮肉被沸汁淋了个正着。
皮开肉绽的恶臭味当即散开,被烫熟的人双手脱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惨叫着往后仰倒,又倒在下方攒动的人头里。
云梯被坠落的重量带偏,连带着好几个攀爬者一起落向地面。
骨头断裂的惨叫声混在风中,听得人头皮发紧。
底下的惨状却未能拦住赫连大军的脚步。
数日未进足食的赫连兵卒将满腔怨气全撒在了大乾俘虏身上。
几百名手持宽背重刀的督战队排开齐整的阵势,刀背接连不断地敲打在后排俘虏的背上。
队伍中那些身形佝偻的老弱妇孺体力不支,双腿打颤,死活不愿再往那送命的城墙下挪步。
督战的赫连悍卒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便是一刀。
刀锋当即削飞了最前排几个老人的脑袋。
无头尸身扑倒在地上,喷涌的血柱将干涸的泥地染得暗红。
人群爆发出更加绝望凄厉的哭叫,却无人敢回头。
求生的本能逼着他们推搡着往前挤,踩着那些倒下的同伴躯体,跌跌撞撞地继续扑向上方。
老兵王栓立在城头,低头看着女墙下方越垒越高的残尸。
那里面有与他一样操着北方口音的边民,还有手无寸铁的妇人。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手里提着的横刀往上抬了半寸。
他侧过身,避开城下那些伸向半空求救的带血的手臂,目光越过底下的惨像,冷硬地投向极远处的赫连本阵。
战场后方,巴雅尔端坐在战马上,急得直瞪眼。
他原本指望着这些炮灰填平护城沟、用尸骨堆出个缺口,自己好领着铁浮屠去抢下头功。
可眼下一批批人填进去,连那墙皮的砖灰都没刮下半两。
他等不及中军大帐的号令,粗鲁地扯动马缰,拔出马刀指向前方。
“推盾车!上去填土!”
他催动自己本部的兵马,把包着厚实生牛皮的重型盾车往前推。
百余名赫连军卒拿着铁锹,挑着装满沙土的荆条筐,猫着腰躲在盾车后头。
妄图在墙根处硬生生垫出一道斜坡,好让后面的人借着土坡翻上城头。
这番异动刚起,城头上的徐承光便察觉到了端倪。
这位出身西北平羌军的少将面不改色,快步走到强弩阵前,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五十名身强力壮的弩手立刻端着绞盘强弩压上墙垛。
棘轮咬合的机括声连片作响。
徐承光没有下令射击前方送死的俘虏,而是让弩手压低箭簇,专挑盾车后方那些推车与挑土的赫连兵下手。
粗壮的弩机猛然扣动。
几十支专门破甲的重弩穿透盾车间的缝隙,精准无误地扎进赫连军卒的胸腹。
沉闷的穿透声接连响起,推车的人连片栽倒。
满载沙土的荆条筐立即脱手。
死伤骤增,后续挑土的赫连兵见状,纷纷放慢脚步,谁也不敢再往那片箭雨里凑半步。
笨重的盾车就这么死死停在距离城墙五十步开外的地方,再难寸进。
巴雅尔见手下折损却讨不到半点便宜,脸色铁青,破口大骂间举起长刀,便要亲自带头往前冲。
身旁一名亲信什长见势不妙,一把扯住他的马缰,急急劝阻:“千夫长大人!不能冲!南人的弩太硬,盾车推不上去,硬拼只会徒耗兄弟们的性命!”
两人在马背上大声争执了几句。
巴雅尔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迟迟没有传来增兵的令旗。
他最终只能恨恨地把长刀插回刀鞘,咬牙切齿地命人敲响铜锣,将剩下的残部收拢往后退。
望楼之上,塞外的狂风烈得能把大旗吹断。
陈长风定着目光,看着那段灰白色的城墙。
心里顿时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莫非那贺明虎……
泼落的金汁和底下的血水汇成粘稠的暗流,顺着平滑的墙体流下,竟然没能在墙面上留下半点浸透的痕迹。
他先前放言这墙是贪腐造就的烂泥墙,如今事实直接甩在脸上。
他那张常年从容的脸,有些绷不住了。
旁边的谋士秦某瞧见陈长风神色难看,便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打圆场。
“军师莫恼,想来是那帮大乾官吏修墙时,偏偏就这一小段用了些实料。后头那些没试过的地方,指不定全是空壳子……”
这话还没说全,陈长风便偏过头,一双冷眼重重扫了过去。
秦某喉头的话生生被堵了回去,只得干咳两声讨了个没趣,识趣地退后两步,再不多嘴半句。
中军帐前,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冷眼看着远处的城墙。
两千多名俘虏填进去大半,却连城墙的垛口都没摸到。
那座灰白色的高墙矗立在风沙里,全无半点破绽。
他转动手腕,拨弄白骨念珠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吐出两个字:“收兵。”
凄厉的号角声传遍旷野。
巴雅尔纵马奔回中军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请命:“大王!再给末将两千罪奴!末将定把那烂墙打开!”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开口喝退:“够了,退下。”
巴雅尔被这句冷硬的断喝镇住,嘴皮子动了动,只能站起身,沉着一张脸退回自己的队列里。
大军往营地撤退的路上,赫连步卒的队列里不安的言语开始蔓延。
几个老兵并排走着,压低嗓门交头接耳。
“那墙邪门得很,热血泼上去都不渗底,滑得连个抓手都没有。南人别是请了什么邪物护体吧?”
“军师说的话还能不能信了?今天这几千人填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旁边一名骑马的什长听到议论,板起脸呵斥:“闭上你们的嘴!往年咱们打别处关口,哪次是一天就砸开城门的?军师看的不差,多围几天就塌了!”
只是这呵斥声越到后面越虚,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军心这东西,一旦开了裂缝,就再难缝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点起了羊油灯。
各部将领分坐两旁,帐里的气氛沉得出奇。
阿史那咄苾手里盘着念珠,抬眼直视站在下方的陈长风。
“军师,这墙究竟是个什么物什。”
陈长风却依然没有慌乱:“蠡王,大乾南方官吏贪墨成风,边关修筑这等工事,定是面子工程。”
“兴许是这一段恰好用了实料,其余处仍是虚的。”
这话说得四平稳当,却全然没有了以往指点江山的成算。
帐内的几名千夫长互相对视几眼,有人低头摆弄短刀,有人眼皮下垂,没有一人出声接防的话茬。
早先叫嚣着要速战速决的巴雅尔,此时也靠在帐篷木柱旁,一声不吭。
阿史那咄苾坐在狼皮交椅上,拨弄念珠的动作慢得出奇。
此时的镇北关城头,风里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肉味。
许清欢裹着厚实的御寒斗篷,望着墙根下渐渐变硬冷却的残躯,一言不发。
底下的尸骨堆叠在一起,鲜血流干后变成了暗黑色的斑块。
兵祸的惨烈,今日没有任何修饰地铺陈在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只成了消耗器械的筹码。
总兵铁兰山立在一旁,大手按着腰间剑柄开口说道:“蛮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个闷亏,底下那帮将领肯定犯嘀咕。”
“凭我往年在西北跟羌人交手摸出来的门道,不出五天,他们绝不会再让人来碰这段墙。十有八九要转头把城围死,或者分兵去别处找防线试探。”
徐承光在一旁点头称是:“那自是如此。这墙的底细他们摸不透,绝不敢再轻易压上主力。”
他当即转身吩咐手下校尉,把夜间巡城的班次翻上一倍,严防敌军趁夜摸黑偷袭。
老兵王栓和张三顺着城墙那头走过来。
两人手里拿着军簿,正挨个清点各段守军的人数。
一场惨烈的防御战打完,守军这边只有十几个人被城下乱射上来的流矢擦伤。
两人打了个照面,看着脚下坚如铁石的墙垛,那些早年压在心底的深仇大恨,在这场以极小代价换来的大胜里稍稍松动了几分。
可他们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熬了半辈子,心里透亮得很。
今天这阵势不过是开头的一阵风,真正的厮杀还没落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墙上依次燃起粗大的火把。
铁兰山下达军令,民夫们推着独轮车,连夜一趟趟往城头上补充滚木、大块礌石和成捆的羽箭,顺带加固了受损的垛口。
瓮城的偏门开了一道只能过两人的小缝,一队士卒用钩竿把北段墙根的残躯拖出一段距离,就地运往城外挖深坑掩埋。
白日的血战在天色暗下后暂告一段落。
……
而在三十里外的赫连大营,夜风吹得营帐呼啦作响。
防备森严的本阵外,极远处的荒草地里突然扬起一道昏暗的尘烟。
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彻底踩碎了外围巡夜哨兵的防备。
一骑探马不管不顾地冲向营门,战马四蹄发软,扑通一声轰然倒地,口吐白沫当场毙命。
马背上的人顺势滚落在泥地里,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周遭的赫连军卒举着火把凑上去一照,尽皆倒抽一口凉气。
那探马身上的皮甲被烧得蜷缩焦黑,大片皮肉和衣物粘连在一起,脸上全是黑灰,连原本的面目都难以辨认。
探马被两名强壮的军卒一左一右架着,直接拖进了中军大帐。
阿史那咄苾正端起一碗马奶酒准备送到嘴边,见到这般惨状,手腕生生停在半空。
那探马拼尽最后一口气抬起头,张合着嘴想要禀报。
没想到喉头却先发出一咕噜声,涌出一大口夹杂着焦土与烟熏气味的血沫。
帐内各部将领脸色骤变,全都直起了身子。
阿史那咄苾眼角猛跳,那只一直慢吞吞盘着白骨念珠的大手,第一次猛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