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陈永强跟林秀莲回了趟娘家。
林秀莲过来这一年多,回娘家的次数不多,平常陈永强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带着儿子也不方便。
年前这几天又没什么事,两口子商量了一下,便趁着天好,拎着年礼回了林家村。
林秀莲娘家还是老样子,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鸡鸭在墙根下刨食。
林秀莲的爹林德福见闺女姑爷回来,迎出来就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稀罕得不行。
林母在灶房忙活,见人来了,赶紧添菜。
陈永强带来不少年礼,还有给老人扯的两身布。林老憨嘴上说“又拿这么多东西”,手却已经去接鱼了。
没多会儿,林德贵也来了。他是林家村的村长,也是林秀莲的三叔,听说侄女侄女婿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就过来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林秀莲的娘端上杀猪菜,又烫了一壶酒。
林德福先举杯:“永强,这一年多亏你照应,秀莲跟着你,日子过得比在家强。”
陈永强陪了一杯,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林德贵夹了一筷子菜,话头转到正事上,问起石门村今年冬捕的事,又打听陈永强明年有什么打算。
陈永强没急着说自己的规划,反倒问起林家村这边药材种得怎么样。
半年前他给林家村提供了不少种苗,说好保底收购,只是后来事情多,一直没顾上过来看。
林德贵陪着笑,说都长得挺好,地里的苗齐整,明年准能收一茬好的。
旁边的林德福听不下去,叹了口气:“德贵,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实情是,村里有几户,看着今年君子兰的价钱一路涨,心就活了,偷偷把种下去的药材刨了,改种了君子兰。”
一盆花顶得上几亩药材,谁不眼热?林德贵脸上挂不住,干笑着解释,说就那么几户,大部分人还是按着原先的种。
陈永强倒没生气:“这事我早料到了。”
他当初答应给林家村提供种苗,一半是看在林德福的面子上,一半也是顺手帮一把,从没指望家家户户都听话。
君子兰疯涨那阵,人人都想捞一把,拦是拦不住的。
陈永强端起酒碗,跟林德福碰了一下:“刨了就刨了,愿意接着种药材的,我照旧保底收。改种君子兰的,就让他们种吧。”
现在说君子兰用不了多久会一文不值,也没人信。
陈永强心里清楚,这两年君子兰涨得凶,一盆花顶得上几亩地,谁听了都觉得是发财的道。
他要是这会把实话说出来,说早晚要崩,非但没人听,反倒有人怨他挡了财路,说他眼红。
林德贵见他没往下接,便把话头转开:“对了,永强,你们石门村跟金家屯离得近,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金家屯开春前就动起来了,全村在开荒山,说是要种药材。我前几天路过,好家伙,满山都是人。”
林德贵夹了口菜,继续说:“听说他们跟一个东洋女人签了合同,出人出地,人家出钱,搞什么百亩药材种植基地。”
金家屯那个女村长赵冬梅,上次冬捕时跟陈永强提过这事,说跟苍井兰达成协议,他还以为只是说说。
如今听林德贵这么一讲,是真动了。苍井兰那女人手伸得长,路如今绕开陈永强,在金家屯拿地种药,也算是很有远见。
“别人都抢着种药材,你们倒好,把种好的药材拔了。”陈永强冷笑了一声。
他前世记忆里清楚得很:往后这些年,会有大批上好中药材流向东洋,人家挑的是野生、地道的好药,转手做成汉方药,再高价卖回来。
国内药农种出来的药,要么药性差,要么收不上价,一来一回,亏的都是自己人。
“这个苍井兰,往后八成是个绊脚石。”陈永强在心里把她重新评估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这点家底,放在石门村算头一份,可要放到镇上、县城去比,还排不上号。
青山县那几个国营厂矿的厂长,县里做建材、做运输的老板,哪个手里的盘子不比他大?
更别说苍井兰这种背靠外资、路子通天的人物。
人家手里握着的是海外的渠道,陈永强这边连电话都是还没装好。
所以跟苍井兰掰手腕,还不到时候。陈永强能做的,是把石门村这一摊先坐稳。
把身边的几个村子拢住,把根基扎深。
等再过几年,手里的本钱厚了,渠道通了,再跟她算这笔账也不迟。
吃得差不多时,陈永强找了个机会起身,去了灶房。
丈母娘正在灶前添柴,锅里还炖着肉。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娘,这是秀珍托我带给你的。”
林母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秀珍?你见着她了?”
陈永强点了点头:“前阵子去了趟南方,找到她了。她在那边过得挺好,进厂做工,这钱是她攒的,让我捎回来,说让家里别惦记。”
林母握着那两百块钱,眼圈有点红,半晌才说了句:“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
她又转身去灶上添了勺汤,像是要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陈永强说了句:“娘您别担心,往后有什么我照应着。”,便转身出了灶房。
以后总是要面对的。林秀珍那边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眼下把话先垫在林母这儿,等于提前铺了路,往后秀珍真回来了,丈母娘心里有底,不至于一上来就炸锅。
陈永强出了灶房,回到堂屋,林德福和林德贵还在桌上喝酒,林秀莲抱着儿子在旁边坐着。
他重新坐下,陪了两杯,等天擦黑,才起身告辞。
林德福两口子送到院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又往车斗里塞了一袋子冻梨、一挂粘豆包。
陈永强发动拖拉机,载着林秀莲和儿子,沿着雪路往石门村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