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谦的声音苍老却稳当,额头不轻不重地触上冰冷的砖面,姿态谦卑到了极致。身后两个族人跟着跪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按大雍的礼制,郡主在前,理应受臣属跪拜。纵然是亲祖父,国法重于私情。但若是郡主能够主动开口豁免官礼,姜谦也是可以不跪的。
毕竟是在家里,不是在外面。
但是姜瑟瑟只是冷眼看着,并没有上前来搀扶说一两句软化,姜谦心里当即有数了,心下不由微微一沉,叹息一声。
但这也怪不得她。
当初她一个人孤零零上京,姜家无一人说要看顾她。
如今她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姜家再有什么想法,也是高攀不起的。
姜瑟瑟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她知道姜谦会恭敬。
上次在京城来人,姜瑟瑟就已经知道姜家已经把姿态放得极低了,可她没想到姜谦会跪得这么干脆。
她是郡主,品级摆在那里,他跪得合情合理。
可他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姜谦看来,他可是她的亲祖父。
这一跪,便把尊卑压过了血缘。
“老太爷请起。”姜瑟瑟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笑了一笑:“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给我行这般大礼,瑟瑟可受不起。”
姜谦面沉沉地又磕了个头,才让身后的族人搀扶着缓缓站起身,见姜瑟瑟没有让他们坐下,三人也不敢坐下,只是微微躬着腰,垂手立在原地。
看起来拘谨又可怜。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座上少女生得倾国倾城,仿若明珠生晕一般夺目。
肌肤莹白似上好凝脂,瞳光清亮灵动,兼具温婉与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明明是绝色动人的样貌,神色却清淡平静,美艳之下,透着一层若即若离的隔阂,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攀附。
三人皆暗自心惊,谁都未曾想到,姜青的女儿竟会长成这般惊心动魄的模样。
姜谦连忙又低下头,谦卑又讨好地开口道:“郡主此番回乡扫墓,姜家上下无不感念郡主恩德,本该早些来迎的,只是怕扰了郡主与旧宅的清静,这才等到今日。”
他倒是想叫这个孙女,可人家也得认啊。
姜谦言语间绝口不提孙女二字,只称郡主,把自己放得低低的。
姜瑟瑟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杯沿打量着他。
姜瑟瑟笑了一下,慢慢地道:“姜老太爷太客气了,我原本以为姜老太爷不会来呢,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姜瑟瑟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没有半分温度。
旁边的谢玦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姜谦脸上那层恭敬的笑容微微一僵,脸色涨得通红。
他活了大半辈子,得意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人敢给他如此难堪。
这个人还是他的亲孙女。
但姜谦并没有辩解,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说了声:“老朽有罪,当年族中照顾不周,让郡主受了委屈,都是老朽的过错。”
姜瑟瑟放下茶盏,歪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有罪算不上,只是人心凉薄罢了。你们不会以为没有落井下石,就算我欠了你们的吧,不会吧不会吧,不然你们怎么好意思来的呀。”
姜瑟瑟又啧了一声。
语气里的嫌弃一览无遗。
姜家确实是在尽力弥补了,她也接受了姜家的补偿,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
这就好比精神损失费她收了,不代表就能笑嘻嘻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姜家的弥补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郡主的身份,既然是这样,那她就更没什么负担了。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姜家该做的。
姜谦身后姜茂和姜兴,原本低眉顺眼,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但接连听到姜瑟瑟如此阴阳怪气的话语,二人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血色上涌。
姜茂性子急,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要脱口而出:“你……!”
他们万万没想到!
姜青那个人,在族中是有名的温厚君子,待人接物宽和仁善,从不与人相争。
他留下的这个女儿,怎么……怎么如此刁钻刻薄、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教养?!
竟敢对着亲祖父说出如此诛心之语?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就在这时,姜谦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姜茂一眼,嘴唇跟着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口型分明是:闭嘴!想死吗?!
不要说她现在是郡主,就是一个知县,他们姜家也得罪不起。
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
两个人都被姜谦眼中毫不掩饰的严厉震慑住了,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羞愤和不甘瞬间被浇灭,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二人醒悟过来,又连忙低下头,再不敢看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瞬间爽了,脸上也露出笑容:“看见你们这样忍气吞声,但为了权势和富贵,还是得低头努力讨好我的样子,我真是高兴呢。”
她说话确实难听,但姜家也不是什么配听好听话的人。
不过,今天这场面换了孙家,未必有这样能伸能屈的本事。
也怪不得姜家的生意做那么大。
但是这么大的家族,却逼得少女不得不独自一个人上京投亲,真是让人寒心呀。
姜瑟瑟艳光灼灼,眼底却冰冷无比。
姜茂和姜兴被姜瑟瑟的话气得差点厥过去,恨不得起身跟她拼了,这丫头要是没长嘴该多么可爱呀!
只有姜谦的脸白了一白,面色白里透青,嘴唇也跟着颤抖着,无力地垂下头去:“郡主……还是怨恨姜家,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