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去,就又到了春闱大比。
贡院外车马喧嚣,榜下人头攒动。待到杏榜高悬,榜首之名赫然便是谢家三公子——谢尧。
“会元!又是谢家三郎!”
“了不得!解元、会元都拿了,这岂不是要连中三元?”
“谢家真是文曲星下凡!前有谢大人文武全才,如今这谢三郎更是青出于蓝啊!”
谢尧坐在马车内,听书闲兴冲冲地来回了消息,桃花眼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嘲似恨的笑容。
即使他能连中三元,在所有人眼里,也不过是堪堪比肩谢玦而已。
殿试之日,年轻的贡士们屏息凝神,奋笔疾书。
谢尧的文章写得极好,策论条理分明,字字珠玑。
殿上几位阅卷大臣传阅之后都暗自点头,心想谢家果然出人才,当年谢玦十六岁连中三元,如今谢尧虽起步晚了些,可这份才学当个状元也不为过。
景元帝翻了他的卷子,又抬头看了谢尧一眼,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严格来说,谢玦和谢尧都是他的外甥,但是景元帝的妹妹和外甥多了去了。
有用的才是好外甥。
谢尧生了一副风流薄情相。
这话不是景元帝说的,是京城里那些见过他的姑娘们传的。
他还在天香楼倚马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时候,便有人偷偷画了他的小像在闺阁里传看,说谢三郎这张脸若是生在女儿身上,怕是要倾国倾城。可偏偏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的眉眼生得浓艳。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可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间便似有桃花簌簌落下。
都说谢三郎从来不拒绝女子,可他的眼睛里也从来不留下任女子。多情到了极致,便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薄情。
可如今,这张风流薄情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半分风流的影子了。
那双桃花眼依旧是上挑的,可眼底的光却是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再也化不开,下颌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几分,那张本就妖冶的脸反倒多了些许病态的冷艳。
谢尧的文章是好文章,才华也是真才华,可这张脸——景元帝合上卷子,提起朱笔在殿试名册上轻轻一勾,将他点作了探花。
到了传胪大典这日。
金銮殿上,鸿胪寺卿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状元——唐年!”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榜眼——施朝!”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探花——谢尧!”
探花二字在大殿中回荡时,谢尧脑中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什么也听不见了。
谢尧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弧度还未及绽开便僵在了脸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探花?
怎么会是探花?!
但理智还是让谢尧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谢尧依礼出列,叩谢皇恩。
殿试出来,同年们纷纷围上来道贺。
“探花郎!恭喜谢兄!”
“谢兄才貌双全,探花郎实至名归!”
“恭喜探花郎!”
探花郎同样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是天子门生中的翘楚,足以光宗耀祖。
但这些恭贺声此刻在谢尧听来,却无比刺耳,如同尖锐的嘲笑。
谢尧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反倒有些阴沉难看:“多谢诸位。”
完全不像高中探花郎,反倒像是名落孙山了一样。
谢尧阴沉着脸,微微颔首,便拨开人群,径直向外走去,周身那股萦绕的低气压让想要靠近他的人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噤了声。
等到谢尧走远了,留下的一众同年才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和尴尬。
“这……谢兄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一个身材微胖的进士忍不住低声嘀咕,打破了沉默。
“是啊,”另一个瘦高个接口,满脸不解,“那可是探花郎啊!金殿传胪,一甲第三!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连进士都难中,他年纪轻轻已是探花,又有谢家这样的门第,为何还……如此不快?”
“唉,你们有所不知。”一个消息灵通些的,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感慨:“谢三可是冲着连中三元去的!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就等着这殿试状元呢!”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眼看就要到手的三元及第飞了,任谁心里都不好受。何况……”
说话的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听说这谢三公子心气极高,怕是一直存着与谢大人相较的心思。此番折戟,怕是更……”
“可陛下点他为探花,也是情理之中啊!”一个略懂官场门道的进士分析道,“这状元,有时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帝王权衡之术。谢家已是勋贵顶尖,朝中更有谢大人,谢家若再出一个连中三元、名动天下的状元郎,这……恐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至于探花郎嘛……”那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们不觉得,探花这名头,简直是为谢三公子量身定做的吗?探花向来是取一甲之中最年少俊美者,谢兄这相貌气度,这风流蕴藉,这桃花眼儿一挑……啧啧,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配得上探花称号的人了!”
“哈哈哈,此言甚是!谢兄这探花郎,实至名归!只是他自己……怕是不甘心只做个探花郎的吧?”
“唉,心比天高啊……”有人摇头叹息,“不过,探花郎也够风光了!明日跨马游街,满京城的姑娘小姐们,怕不都要为他倾倒?这份风光,状元和榜眼可未必有。”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
谢尧缓步走下石阶,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张浓艳俊美的脸衬得分外昳丽,但他只紧抿着薄唇,一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风流缱绻,只剩下冰冷的戾气和翻涌的屈辱。
“探花郎……”
为什么谢玦就能连中三元?
为什么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却永远比不过谢玦?
书闲和寻风远远瞧见他的脸色,一句恭喜都不敢说。
谢尧上了马车,没有回府,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窗外春风拂过,吹起车帘一角,那双桃花眼再睁开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什么状元探花,他都不在意。
但他比谢玦晚了一步,这一步,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