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抬袖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也有人呆立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那个掌控着大隋帝国数十年的天子。
那个修东都、开运河、征高句丽的帝王,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也曾经风雨飘摇的君主。
终究是病死在榻上了。
“祖父!”
“父皇!”
“外祖父!”
殿前殿后,杨氏子孙的声音同时响起,哭声、喊声、哀嚎声汇成一片,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吕骁站在人群后方,望着前方那片攒动的人头,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哭声,一时间只觉语塞。
说实话,这感觉着实是古怪到了极点。
他身旁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无不捶胸顿足、涕泗横流,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可吕骁心里明镜似的,那个躺在龙榻上、被众人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分明还活得好好的。
这就好比看一场大戏,满场观众哭得撕心裂肺。
唯独他知道台上的主角压根没死,这种滋味,当真是煎熬。
“父王,您怎么了?”
一道极力保持沉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吕骁转过头,对上了吕臻那双满是担忧与困惑的眼睛。
外祖父驾崩,身为女婿的吕骁就站在一旁。
面上非但没什么哀容,反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太反常了。
吕骁被儿子这么一瞧,后脊梁顿时绷紧了。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心思细密,心性通透。
若是自己再这么发愣下去,怕是要被他看出破绽来。
倘若吕晏也把脑袋抬起来,那可就真麻烦了。
那小子比老大还多两个心眼,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他。
“啊,陛下啊!”
吕骁心念电转,当即运足中气,猛地发出一声悲怆到了极点的长呼。
“痛失雄主,呜呼哀哉!哀哉,哉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攥紧拳头,朝着身侧那面冰冷的宫墙就是一阵猛捶。
咚、咚、咚!
拳头砸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力道之大,震得墙皮都簌簌落了几片下来。
他捶得那叫一个用力,那叫一个投入。
仿佛恨不得以头抢地、撞死在墙前才肯罢休。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朔王节哀啊!”
“王爷,您莫要伤了自己!”
“陛下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这般自残啊!”
几名与他交好的朝臣连忙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真把自己捶出个好歹来。
吕骁被众人架着,双肩剧烈颤抖,像是悲痛得无法自抑。
而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却是,自己这演技,还真是被逼出来的。
瞧瞧,杨广这老狐狸,临死前都不让人安生。
他要是不陪着演这一出,指不定明日杨广就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仗义。
“朔王真乃忠肝义胆、至诚至孝之人啊!”
“瞧瞧朔王这副模样,简直比陛下亲儿子还伤心!”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赞叹,不少人都被吕骁这番动静勾得越发伤感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哭归哭,终究是不能把人哭活的。
更何况,吕骁心里门儿清,这人压根就没死。
接下来的葬礼流程,虽隆重繁复,但对吕骁而言倒算不得什么苦差事。
他不用出什么力气,也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只需按部就班地走走过场、露露脸即可。
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是刚刚登基的杨倓。
这位新天子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孝心,几乎是亲力亲为,忙得上蹿下跳。
事无巨细皆要过问,恨不得把孝字刻在脑门上。
相比之下,杨如意、吕臻、吕晏母子三人却是实打实地伤心。
一场葬礼下来,三人哭得不省人事,眼泪都快流干了。
尤其是吕晏,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油嘴滑舌。
可到了这一刻,那双亮晶晶的、总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只剩下浑浊的泪水,怎么劝都止不住。
吕骁看在眼里,心里暗骂杨广缺德鬼,害人精。
可面上却还得强撑着,偶尔上前劝两句。
待一切尘埃落定,吕骁终于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朔王府。
没了满目缟素,没了震天的哭声,王府内一时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杨如意靠在椅背上,眼眶红肿,唇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憔悴得有些不像她了。
“如意,莫要太过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凡事都得往前看。”
吕骁见状,走到她身旁坐下,斟酌着劝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心虚。
毕竟他知道杨广没死,可他又不能明说,只能这么含糊地劝着。
可谁知,杨如意原本瘫软的身子忽然坐直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竟重新燃起了两簇火光。
斗志非但没有被悲伤扑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吕子烈,你说得对。”
杨如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凡事都得往钱看!”
她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
搞钱!
她现在只想搞钱!
只要钱足够多,日后定然能派上大用场!
吕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对,往前看。”
他心想,只要能把这个当娘的劝开就好。
只要杨如意能缓过来,她自然会去安抚两个儿子。
有她在,吕臻和吕晏那边他也能省些心。
“你虎符呢?给我。”
可他的念头刚转到这里,杨如意便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来,五指摊开。
吕骁愣了一下:“你要虎符做什么?”
“少废话!”杨如意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利落,“我要给宇文成龙写书信!让他在江都多捞点,大隋都姓杨了,不姓杨的得为自己谋出路了!”
“……”
吕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合着他方才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全白费了。
这娘们倒是听进去了,只不过听进去的方向跟他想的完全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