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枚。”
魏征把笔搁下了。
“先按三枚查。”
七月十四,卯时,御史台。
昨夜下过一阵雨,院子里积了水,东边檐口的瓦有一块松了,滴答滴答往下漏。一个书吏拿着木盆去接,接了半盆,嫌碍事,又把盆端走了。
魏征在值房里坐着。
案上摆着一只木匣,匣上贴着昨日的封纸。封纸是他自己写的,左边一道押,右边一道押,押的是他和大理寺那位少卿的名字。
今日开匣,也得两个人在场。
大理寺的人还没来。
主簿站在边上,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册子头一页空着。
“魏公,臣昨夜把昨日那堂的口供重新抄了一回。”
“念。”
“头一枚,是六月二十在顺安堂起出来的。铜印半枚,随一张写着七月初五的纸,一并送进大安宫。”
“嗯。”
“第二枚,刘氏说是七月初六交出去的,去年八月另刻,现下不知去向。”
“嗯。”
“第三枚,昨日她从腰带里取出来,说是真印,交了御史台。”
主簿念到这儿,停了。
“魏公,顺安堂那一枚,怎么办?”
“还在大安宫。”
“那要不要去取?”
“要。”
“臣这就派人。”
“先别去。”
主簿把脚收了回来。
魏征拿手指在那只木匣上点了一下。
“把你方才那三条再念一遍。”
主簿照着念了。
念完,魏征问:“哪一条是你亲眼看见的?”
主簿怔住了。
“第三条。”
“第一条呢?”
“顺安堂是魏公亲自带人查的,臣看过搜检簿,簿上有。”
“第二条呢?”
“刘氏自己说的。”
“她说了,你便记有一枚。”
“魏公的意思……”
“记。”魏征说,“第一枚,有搜检簿,待验。第二枚,只有口供,未见实物。第三枚,御史台收存,已封。”
主簿提笔改了。
“往后不许在卷宗里写‘确有三枚’。”
“是。”
“也不许写只有两枚。”
主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记了一行。
魏征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们如今连有几枚都没弄明白,就有人等着我们拿它去定阴弘智的罪。”
他端起案边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是昨夜的,冷得发涩。
“慢一点。”
辰时初,大理寺少卿到了。
人姓杜,昨日在大安宫坐在西边,从头到尾只问过刘姑两句话。今日进了门,先把外袍上的雨水抖了抖,才往案前走。
“魏公,开吧。”
“你昨夜睡了没有?”
“睡了。”
“几时?”
“丑时。”
“那你比老夫强。”
杜少卿看了一眼他眼底下的青,没接这话。
两个书吏在门边站好,一个念封上的字,一个对昨日的收据。念完,杜少卿看过封口,说没动。
魏征才拿小刀把封纸挑开。
铜印搁在一团旧绸子里,半个巴掌大,青绿的锈从边上爬进去一小块。
主簿端来朱砂印泥,另拿一张白纸。
“试一下?”
“昨日试过了。”杜少卿说,“合得上俸料账的押。”
“昨日是在堂上。”魏征说,“今日记入官卷,得有今日的押。”
杜少卿点了头。
两个人各按一回。纸上一排两道半印,印文一样,一道深些,一道浅些。
魏征把纸拿起来,凑到窗下。
“再拿旧拓来。”
旧拓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取下来的,拓的时候担心损坏原账,印得很浅,边上还带着一截纸纹。
魏征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主簿站在后头看,越看越觉得看不出名堂。
“魏公,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那……”
“合得上,只能证明这枚东西能盖出这道押。”魏征说,“俸是谁领的,钱是谁拿的,一样没证明。”
主簿脸上热了一下。
魏征没理他,把旧拓收回去。
“今日办两件事。第一,取顺安堂那一枚来,封的时候让大安宫的人在场;第二,把俸料账上自贞观二年到今年的每一道半印,按月份抄出来。”
主簿应了,问:“抄多少?”
“有多少抄多少。”
“要不要把印字单独拓出来?”
“要,别把原册拆了。”
“这活怕要两三日。”
“老夫给你五日。”
主簿松了一口气,正要走,魏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
“魏公吩咐。”
“给大安宫带句话。”
“什么话?”
“只带一句:顺安堂那枚,我们借来看看,看完送回。”
“送回?”
“送回。”魏征说,“哪儿起出来的东西,先记哪儿。老夫昨日已经拿走刘氏交的这一枚,今日再把旁的全拿来,往后是谁给的谁拿的,反倒说不清了。”
主簿行了礼,抱着册子出去了。
杜少卿坐下来,伸手拽了拽椅子。
“魏公,臣有句不中听的话。”
“你说。”
“你这么查,到最后未必查得出德妃。”
“老夫没说要查德妃。”
“可满朝都当你要查她。”
“那就让满朝当着。”魏征说,“他们要看老夫抓一个娘娘,老夫偏要先数钱。”
杜少卿看了看案上那枚印。
“钱从十三年前收起,怕是不好数。”
“那你今日从哪一年数?”
杜少卿想了想。
“武德三年。”
“老夫也这么想。”
魏征拿过纸,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第一笔钱。
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
“先看第一笔给了谁。”
七月十四,巳时,大安宫。
裴寂今日没在廊下算煤账。
他在角门里头坐着。
六月十二到昨日,这道门进了多少人,出去多少人,他的本子上一笔都有。昨夜睡前他把册子又翻了一回,翻到一处停住了。
从六月十七来送菜的人,到六月十九进院看药方的孙思邈,再到七月初七夜里敲门的侯文谦。
这一页上,写着十七个名字。
有六个人后来再没来过。
裴寂把这六个人的名字用墨圈了,圈完又觉得不妥,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了六个小印。
李渊过来时,他还在数。
“老裴,数什么?”
“数人。”
“你这账比户部还忙。”
“臣不管户部的账。”裴寂说,“臣如今就管这道门。”
李渊往门外看。
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东头过来,停在不远处,吆喝了一声。大安宫门口没人出去买,卖豆腐的又挑着走了。
“昨夜睡着没有?”
“睡着了。”
“几更?”
“没听更。”
“那就是没睡着。”
裴寂把册子合上。
“陛下今日精神好些。”
“朕昨夜梦见有人来收钱。”
“收谁的钱?”
“收朕的。”李渊说,“手里拿着半个印,跟朕说一年的账没平。”
裴寂看了他一眼。
“陛下有钱给?”
“没有。”
“那您这梦做得还挺实在。”
李渊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
裴寂站起来,要去倒水,李渊摆了摆手。
“坐着吧。昨儿魏征抱走了真的,朕这里还有一枚,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
“在哪儿?”
“正堂案底下,锁着。”
“先别动。”
“魏公的人一会儿就到,来借。”
李渊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方才门房来报的,御史台一名主簿,带两名书吏,车还停在巷口。”
李渊伸手在裴寂肩上拍了一下。
“你这门管得好。朕有朝一日不干了,你去管城门,城门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臣管不了城门。”
“为什么?”
“城门一日来去几万人,臣这本子不够写。”
李渊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
主簿进门时,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坐在角门里。
愣了一下,忙要跪。
“不必。”李渊说,“来拿东西的?”
“回太上皇,来借顺安堂起出的那枚铜印。”
“拿去吧。”
主簿松了一口气。
“魏公说,验完送还。”
“送回来做什么。”李渊说,“你们查案,用得着便留着。”
“魏公交代,要还。”
“他就这么拧。”
李渊说完,示意裴寂开匣。
那枚铜印从案底下取出来,包在油布里头,油布边上还留着搜检那天沾的黑灰。裴寂没有拆,连油布带着递给主簿。
“搜检簿呢?”主簿问。
“有。”
裴寂从另一只箱里抽出来,摊到桌上。
“六月二十,西市顺安堂,后墙暗洞。榆木匣一只,内有账册、临字纸、半印一枚、旧纸一张。验封者魏征,见证者……”
他把那几个名字逐一念了。
主簿照着抄,抄完让裴寂按押。
裴寂按完,又让主簿在自己那本煤账后头写了一行。
“御史台借顺安堂铜印一枚,未拆油布。”
主簿有点尴尬。
“裴公,这还用记?”
“用。”裴寂说,“我这本账里头,谁借走一把扫帚都记。你拿的是印,总不能比扫帚还便宜。”
主簿低头写了。
写完之后,他抱着东西往外走。
李渊叫了一声。
“回去问问魏征,他查不查那十三年的第一笔钱?”
主簿回过头。
“魏公方才已经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第一笔钱。”
李渊笑了。
“这老头,走得比朕想的快。”
“太上皇还有话?”
“没了。”李渊摆手,“别让他忘了吃饭。”
人走了。
裴寂回到小凳子上,把那本账摊开。
李渊还站在门边,没动。
“陛下,您还有事?”
“老裴。”
“臣在。”
“你说,一枚印用了十三年,刻印的人还在不在?”
裴寂抬起头。
“陛下,刻印不比刻碑。”
“怎么讲?”
“刻碑还得让人看见是谁刻的。刻这种半个的,就是不让人知道。”
“那还是得有人刻。”
“有。”
“有人做,就有买卖。”李渊说,“有买卖就有人收钱。”
裴寂在那儿坐了半晌。
“陛下,臣这儿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说。”
“谁家收钱,为什么要让收钱的人每年换?”
“怕露。”
“怕露,印倒用了十三年。”
李渊看了他一眼。
院门外头,卖豆腐的吆喝声已经听不见了。
“所以这印要么很难仿,要么就是仿得再像也没用。”
“没用?”
“老裴,郑文楷在荥阳说过,一年换一个人,他照样给钱。”李渊说,“认的真是那块铜么?”
裴寂没答。
“他要是只认铜,谁抢了铜,谁就能拿钱。”
“那还认什么?”
李渊抬手指了指他那本账。
“认前一年的账。”
裴寂慢慢把册子合上了。
“每年给多少,哪日交,下年谁去收,上年留下的尾巴,都得有个说法。”
“所以每年换人也不要紧。”
“拿印是敲门,账才是认人。”
裴寂忽然站起来。
“臣得找一找那本蓝皮账。”
“找什么?”
“郑家去年九月那一笔。臣记得上头有个收讫人的字。”
“不是说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裴寂说,“写的是另外两个字。”
“什么?”
“照旧。”
李渊站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找出来。”
午时,御史台。
主簿把顺安堂那枚铜印送回来的时候,魏征正在吃饭。
饭是一碗粟米饭,两根腌菜。饭凉了半碗,他一边翻旧账一边扒,扒得很慢。
“放下。”
主簿把油布包搁在案上,拿来搜检簿和交接的抄件。
魏征没急着打开。
“你从大安宫出来,有人跟着没有?”
“有。”
“谁?”
“一个卖豆腐的,走了两条巷子。”
“后来呢?”
“后来他拐到西市去了。”
“那就是卖豆腐的。”
主簿站在那儿,没动。
“魏公,这几日谁看我们一眼,臣都觉得有事。”
魏征把筷子搁下。
“老夫也是。”
他说完,把那半碗饭吃了。
杜少卿午后又来了,两个人对着搜检簿开了油布。
又是半个印。
主簿把昨日那枚从匣子里请出来,分别放在两张白纸上。
两枚都是铜的,裁成一半,宽窄差不多。正面都有磨痕,像旧东西。往纸上一按,印面上的字也一样。
“合得上。”主簿说。
“合得上什么?”魏征问。
“合得上内侍省的押。”
“那你再看背面。”
主簿翻过去。
一枚背上有一道浅划,横着过,划到边上断了。
另一枚没有。
杜少卿伸手把两枚拿起来,互换着看。
“确实是两件。”
“昨日那一堂,刘氏说去年八月另刻了一个。”魏征说,“这只能证明两件都能用,不能证明哪一个先刻。”
“一个在顺安堂,一个在她身上。”杜少卿说,“那七月初六送出去的第三个呢?”
“没人见过。”
“若是只有这两个,她昨日说送出去的就是谎话。”
“若是有三个,她昨日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魏征把两枚印重新分开放。
“杜少卿,你说这东西要是落到大理寺手里,你先抓谁?”
“先抓阴弘智。”
“凭什么?”
“他正月十九见过刘氏。七月初六匆匆出京。两个口供都指向他。”
“够不够定罪?”
“不够。”
“那你抓回来关几日?”
“再审。”
“再审出什么?”
杜少卿没说话。
魏征把铜印收起来。
“要是审不出来,便是太上皇和皇帝凭两个宫人的话,拿了德妃的亲弟弟。”
“朝上那十一人明日还上本。”
“后日还上。”
“上到最后,问的就不再是阴弘智收没收钱。”
杜少卿看着他。
“那问什么?”
“问的是谁要害德妃。”
窗外头有人来报,尚乘局把去岁的马簿送来了。
魏征手一顿。
“几本?”
“七本。”
“只有七本?”
“回魏公,七本是尚乘局自存的。陇右的原簿还在牧监,路上运不到。”
“先拿进来。”
七本簿子都不厚,每本二三十页,封皮上写着月份。主簿在案上排开,先从贞观五年那本翻。
“魏公,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陇右拨往北边诸军的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这个数我知道。”
“今年上半年,尚乘局还收过四份补录。”
“补什么?”
“补的是前一轮移拨以后,各监应当核销的马。”
魏征抬头。
“马走了,隔了这些月才补销?”
“是。”
“为什么当时不销?”
“各处牧监回报得慢。”
“哪一处最慢?”
主簿翻了翻。
“灵州道两处、兰州道一处,最晚的一份是今年四月才到。”
“谁签的?”
“阴弘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少卿把那本簿子拿过去,看了看末尾。
“他是尚乘奉御,签这个不奇怪。”
“是不奇怪。”魏征说。
“陇右牧监几处?”
“二十四。”
“二十四处里,近处先报,远处后报,也不奇怪。”
“是。”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魏征说,“等原簿到了,再看哪一处对不上。”
主簿提笔记。
杜少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魏公,你今日查了一天,倒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查出来两件。”
“哪两件?”
“铜印有两枚。”
“还有呢?”
“马册上,有个人签过字。”
“这算什么?”
“算今天。”魏征说,“昨天老夫只知道他去了陇右,今日老夫知道他去年也经手陇右的马。”
杜少卿把簿子合上了。
“这样查,几时查到头?”
“你昨日还说老夫查不出德妃。”
“臣是说未必。”
“那老夫也没说今日要查到头。”
魏征伸手把那七本簿子重新排好。
“送来的时候几本,走的时候还得几本。原簿的封签各抄一份,别拿刀子割,别在上头乱写。”
主簿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魏征看见了。
“笑什么?”
“臣想起太上皇在河东点丁那一阵。”
“怎么?”
“臣听人说,太上皇见了册子就想撕。”
“那是他的本事。”魏征说,“老夫没三万骑,撕完了没人替我再造。”
说完他也笑了。
笑了两声,咳起来,咳得半碗茶都洒在衣襟上。
杜少卿赶紧起身扶。
魏征推开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无妨。”
他自己坐直了。
“往下查。”
申时,两仪殿。
李世民今日批了三十一道奏,批到第三十一道,手腕疼。
无舌进来添茶,看见案边堆着那三十一道朱批的折子,一本一本码得很齐。
“陛下,御史台的奏到了。”
“呈。”
奏写得不长。
请遣御史分赴陇右诸牧监,核贞观五年至今年各监马簿,凡移拨、折损、补录,取原册照勘。
末尾署的是御史中丞的名,附着魏征一张私笺。
笺上只有九个字。
“账未明,不宜先执人。”
李世民把那张私笺放在案上。
“魏征几时写的?”
“午后。”
“他上午做什么?”
“在御史台看印。”
“看出来什么?”
“奴婢不知道。”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的时候,正赶上李世民写批字。
批的是五个字。
“依奏,速遣使。”
“陛下。”
“坐。”
“陇右那边,薛万彻收到手敕了没有?”
“臣今日问过兵部驿传。”房玄龄说,“前一道是七月初八夜里出的京,走的是急递,最快也要再过几日才到西边。”
李世民把笔搁下。
“这就是不在长安的难处。”
“是。”
“人七月初六走的,朕七月初八才知道。”
“他比我们早动了两日。”
“等这份奏到了陇右,他又早我们十几日。”
房玄龄没敢说追。
七月初九那一回,皇帝已经问过一次追不追,问完让太上皇劝住了。
“陛下,”房玄龄说,“臣可以让驿站先把阴弘智出京的行程,逐站记清楚。”
“你能记得清?”
“沿途要换马,要验过所,总有人看见。”
“只记他?”
“还有随他的四个人。”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不要只记这五个人。”
房玄龄抬起头。
“他从哪一个驿站换了马,那一日前后还有谁换过,把驿簿原样抄回来。”
“若有人是同路的?”
“也抄。”
“若是寻常商客呢?”
“也抄。”
“陛下,这样下来怕是几百上千个名字。”
“几百个名字,总有一个是真的。”
房玄龄跪下应了。
李世民从案头另抽出来一张纸。
那纸上是昨日御史台记下来的刘氏口供副本,一共八页,末尾写着她要保一个五岁的孩子。
李世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玄龄。”
“臣在。”
“德妃今日出宫没有?”
“没有。”
“阴弘智的家眷呢?”
“还在长安,臣让人看着,没惊动。”
“那就接着看,别去拿。”
“臣遵旨。”
房玄龄行完礼,没立刻走。
李世民抬头看他。
“还有什么?”
“臣今日去立政殿,皇后有一句话,让臣带给陛下。”
“什么?”
“娘娘说,李祐这孩子,这两日每晚都问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娘娘怎么知道?”
“德妃昨日走后,派人去立政殿谢了一回。话是那个宫人说的。”
“她让你带这句做什么?”
“娘娘没有说。”
李世民坐在案后,过了很久才开口。
“回皇后一句,祐儿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还有呢?”
“别让他知道这些。”
房玄龄应下了。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玄龄。”
“陛下。”
“朕方才那一句,不许写在旨上。”
“臣知道。”
房玄龄出去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殿里坐着,把刘氏那八页纸收起来,压在自己的案底。
案底已经有一摞了。
七月十四,酉时,大安宫。
裴寂把蓝皮账抱过来的时候,李渊在吃晚饭。
粥是刘大勺熬的,里头添了一把碎菜,煮得太稠,勺子搅不开。李渊拿水往里兑,兑到第三回,粥已经凉了。
“陛下,找着了。”
“照旧那两个字?”
“找着了。”
裴寂把账本摊开。
那不是六月里从顺安堂搜出来的蓝皮册子,是从荥阳郑家带回来的交割抄簿。原本还在郑家,裴行俭当初让人抄了许多页,一路带回长安。
那些抄件后来和田契摞到了一处,裴寂今日重新翻箱,才把这几页找出来。
“你看这儿。”
李渊把粥碗搁下。
纸页边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得细,挤在横格外头。
“九月,依旧半印对验,交讫。”
李渊看了一眼。
“照旧呢?”
“在下头。”
裴寂指着又一页。
那一页是贞观四年。
同样的字:照旧。
贞观三年,也是。
贞观二年,也是。
“翻到头。”
裴寂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武德九年,写的是:照旧。
武德八年,照旧。
武德七年,照旧。
翻到武德三年,停了。
这一页没有照旧两个字。
上头只记了一条收讫。
“武德三年九月,钱四百贯,付来人,半印验讫。”
底下原本该记收钱人的姓名,纸面上却空了一块。
不是让墨糊住了,也不是纸破了。
是写账的人留了个空格。
李渊把账凑近了。
“这一格没字?”
“没字。”
“往下一年呢?”
“武德四年,写照旧。”
“也就是说,头一年收钱的人,郑家的抄件连名字都没有。”
“倒也未必。”裴寂说,“这些是抄出来的,不是原本。也许原本写了,抄的时候没抄。”
李渊把账放下。
“你这回倒替人找起借口来了。”
“臣不是替他找。”裴寂说,“这东西拿到魏征那里,他也会这么问。”
“问得好。”
李渊用手背敲了敲账本。
“那就别叫他问出纰漏。原本在哪里,得查。”
“荥阳郑家。”
“你手里只有抄的。”
“是。”
“把这几页先送御史台,跟他们说清楚是抄件。”
“臣这就去。”
裴寂把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记人名的那格空着。”
“嗯。”
“会不会是郑家的账房不敢写?”
“会。”
“会不会是本来就不知道?”
“也会。”
“那咱们费这么大劲,还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李渊把粥碗端起来,发现凉透了,便又搁下。
“老裴。”
“臣在。”
“武德三年那个人,不肯把名字留在郑家的账上。”
“嗯。”
“可他总要进郑家的门,总要当着人把钱拿走。”
“过了十三年,谁还记得?”
“所以朕不问如今还活着的那几个账房。”
“问谁?”
“问郑家当年管门的人。”
裴寂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当年的门房,岁数怕也不小了。”
“朕比他岁数大。”李渊说,“朕还没死呢。”
裴寂笑了一声。
笑完又皱起眉。
“郑家那样的人家,门房一年换几拨,十三年了,找人比找账难。”
“先找。”
李渊把一只碗推到边上,伸手把那本抄簿按住。
“别只问这个人当年长什么样。”
“那问什么?”
“问他那天有没有带东西。”
“带什么?”
“印能藏在袖子里,钱可藏不进去。”李渊说,“四百贯,不是四百文。他拿什么运,几个人帮他抬,出了郑府往哪条道走。”
裴寂的眼睛慢慢亮了。
“您要找车。”
“找人。”李渊说,“车是人赶的。”
裴寂把账重新卷起来。
“臣明日就让顺水物流在荥阳的人去找。”
“别让人问得满城皆知。”
“臣知道。”
“也别让郑家的人先知道。”
裴寂站住了。
“陛下,顺水物流在荥阳开铺子,跟郑家的店常有买卖。”
“那就别派铺子里的人。”
“派谁?”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裴行俭。”
“裴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宫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西跨院看侯文谦。”
“叫他来。”
裴寂走到门口,回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陛下,粥还吃不吃?”
“凉了。”
“臣让厨上热一热。”
“别热。”李渊说,“拿去喂鹅。”
“鹅吃粥?”
“爱吃不吃。”
裴寂拿着账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渊自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碗粥又端起来。
粥凉,兑了三回水,已经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
吃到第三口,放下勺子。
外头脚步声响了。
来的不是裴行俭。
是小扣子。
“陛下,东跨院那位刘姑,有句话托奴带过来。”
“说。”
“她说,她昨日交了半个印。”
“朕知道。”
“她说,御史台今日要是拿那半个印去问人,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先看。”
“什么?”
小扣子低着头。
“她说,别只看印面。”
“还看哪儿?”
“看印柄底下。”
李渊放下了勺子。
“她自己怎么不跟魏征说?”
“奴也问了。”
“她怎么答?”
“她说,昨日堂上的人,只问她印从哪来,没问她印以前给谁拿过。”
李渊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本旧煤账拉到跟前。
“老裴呢?”
“去找裴将军了。”
“你去追上他。”
“传什么话?”
“让他别急着去荥阳。”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回来。”
“陛下?”
“先去御史台。”
“说什么?”
“说刘氏还有一句话没供完,请魏征明日接着问。”
小扣子看着他。
“陛下,那印柄底下的东西……”
“印在魏征手里。”李渊说,“朕也不知道。”
“那御史台要是今夜打开看了呢?”
“看就看。”
李渊把煤账摊开,拿笔在空处写下四个字。
“另有口供。”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去吧。”
小扣子出了门。
李渊留在案前,伸手摸了一下那碗凉粥。
还剩半碗。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