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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江南和塞北

    马蹄声碎,一路绝尘。

    李承乾站在楼下,望着那两骑远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回到小楼底下,李泰已经让人搬了两张小凳,一张挨一张,摆在楼梯口。

    “大哥,坐这儿。”李泰拍了拍凳面,“这个位置,能听见三楼的动静。”

    李承乾坐下,抬头往楼梯上看。楼梯拐角处,静悄悄的。

    “我想上去看看皇爷爷。”李泰坐不住,屁股刚沾凳子又站起来。

    “坐下。”李承乾一把拽住他,“孙真人吩咐了,皇爷爷要静养,不许人搅扰。”

    “我不搅扰,我就在门口看一眼……”

    “你哭成这样,上去看一眼?”李承乾瞪他,“皇爷爷瞧见你这副模样,还当自己真不行了。坐下。”

    李泰抹了把脸,坐了回去。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小扣子端着一个空药碗下来,眼圈红红的。

    兄弟俩腾地站起来。

    “小扣子总管。”李承乾迎上去,“皇爷爷怎么样了?”

    “睡下了。”小扣子低声道,“药,还是喂不太进去。小公主趴在陛下胸口,陛下搂着,不许人抱走。这会儿,一老一小,都睡着。”

    “皇爷爷可有什么吩咐?”

    “有。”小扣子想了想,“陛下醒着的时候,骂了一句,说楼底下守着的是哪两个,杵在那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李泰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皇爷爷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赶我们走,怕耽误我们……”

    小扣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后半句学出来。陛下的原话是,一个个杵在楼底下,跟等着给朕哭丧似的,晦气。

    “我们不走。”李承乾一屁股坐回小凳上,腰板挺得笔直,“皇爷爷但凡有句话、要口水,我们兄弟就在这儿。”

    小扣子看着这两位杵在楼梯口的殿下,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走了。

    楼里静下来。兄弟俩一人一张小凳,守着那道楼梯。

    “大哥。”李泰忽然开口,“信送出去了,三弟和丽质,多久能到?”

    李承乾在心里算。

    “江南快马,去信三四日。三弟接了信,日夜兼程往回赶,怎么也得七八日。”

    “丽质在军中,人一直往西走,信追上她,就不知要几日了。再从西边赶回来……”

    李泰也不问了,兄弟俩对着那道楼梯,都在心里求一件事。

    求皇爷爷,撑住,撑到三弟回来,撑到丽质回来。

    一家人,好歹,齐齐整整见上一面。

    李承乾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两个他急着要唤回来的人,一个在湖边看船,一个在雪地里行军,都还不知道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

    江南,湖阔天高。

    一艘新船正往水里下。

    十几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拽着缆绳,那船顺着滑道,一寸一寸往下溜,船底擦着水面,激起一片白花。

    “下去喽!”

    船身入水,稳稳浮住,没歪没沉。岸上一片喝彩。

    李恪站在湖边,手里攥着一大卷图纸,看得眼睛发亮。

    身边,白沐正低着头,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嘴里念念叨叨,眉头拧成一团。

    “殿下。”白沐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一脸的苦,“不行啊。”

    “什么不行?”李恪头也没回。

    “账不行啊。”白沐把算盘往前一递,像是递什么证据,“造一艘皇家船舫,光是这规格,就已经超预算了。”

    “您外祖母给您的那笔钱,按您说的这个造法,也就堪堪够一艘。造不出两艘来!”

    “两艘?”李恪回过神,“谁说要两艘了。”

    “您不是说,海船预算留出来后,造两艘舫船,一艘给太上皇,一艘给陛下么?”白沐叫苦,“这钱,真不够。”

    李恪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就先造一艘,给皇爷爷。”他大手一挥,“等出了海,捞着钱了,再给父皇造。”

    白沐一听,脸都白了,赶紧压低声音。

    “殿下,这话可不敢乱说。”

    “当今陛下是您父皇,您先给太上皇造船,越过了陛下,这要是传出去……”

    “怕什么。”李恪满不在乎,“当朝太上皇,还是本王皇爷爷呢,还是父皇的父皇呢,先给皇爷爷造,天经地义。就这么定了。”

    白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再说了,”李恪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在白沐眼前晃了晃,“皇爷爷的回信,前儿刚到,你猜皇爷爷怎么说?”

    白沐摇头。

    李恪把信展开,指给他看,“头一回下海,宁可慢,不可险。白纸黑字,皇爷爷亲笔。”

    “所以呢?”

    “所以这船,就得照最厚的板子、最好的木料造。”李恪把信收回怀里,理直气壮,“你算盘上超的那些,超在哪儿了?超在船板上,超在桅杆上。这是皇爷爷的话,本王敢省这个钱吗?”

    白沐低头看看算盘,又看看那船,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还有呢。”李恪掰着指头,“皇爷爷信里说了,入夏船下海那日,他亲自来江南看。你想想,皇爷爷千里迢迢来一趟,船要是出半点岔子,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那……那也不能没钱硬造啊。”白沐还在挣扎。

    “船先造。钱,出海挣。”李恪一挥手,“对了,回头你研墨,本王还得写两封信。”

    “给谁?”

    “给母妃,给外祖母。”李恪叹了口气,一脸的苦大仇深,“皇爷爷信里告状了,说这俩人在宫里愈发嚣张跋扈,为一坛梅子酒把他小厨房都快掀了,叫本王写信去劝。”

    白沐憋着笑:“殿下劝得动?”

    “劝不动也得劝。”李恪咂咂嘴,“皇爷爷说了,他的话,那俩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就本王的话,还能听进去半句。”

    说着,自己也乐了。

    “皇爷爷这脾气。堂堂太上皇,管不住个老太太,倒管到本王这儿搬救兵来了。”

    李恪把信贴身收好,转头看向湖里另一边。

    那边水面上,扑腾着一群人。

    这会儿,那群兵正在水里扑腾着往对岸游,队伍拉得老长。

    李恪把图纸往腋下一夹,扯着嗓子就喊。

    “都给本王听着!”

    “今儿游得最慢的二十个,晚上没饭吃!”

    水里顿时一阵大乱,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拼了命往前扑腾。

    “前十名!”李恪又喊,“加鸡腿!”

    这一声,比什么都好使。水花溅得更高了,几个游在前头的,跟长了尾巴似的,嗖嗖地窜。

    头一个爬上对岸的,是个黑塔似的壮汉,浑身淌着水,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殿下!俺第一!俺的鸡腿呢!”

    “记下了!”李恪也扯着嗓子回,“第一名,晚上双份鸡腿!”

    那壮汉在对岸乐得又蹦又跳,差点滑回水里。后头的兵瞧见了,扑腾得越发疯了。

    白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

    “殿下,”他小声提醒,“鸡腿……也是钱。”

    “这点钱都要算?”李恪一瞪眼,“兵是本王的本钱!鸡腿钱,从本王的月例里扣!”

    白沐认命地拨了两颗算珠,把这笔账记在了殿下月例名下。那一栏,早就是负的了。

    “殿下,”他忍不住道,“您这……又是罚又是赏的。”

    “薛教头说过,练兵嘛。”李恪笑嘻嘻,“光罚不赏,练出来的是怨兵。光赏不罚,练出来的是懒兵。又打又喂,才练得出好兵。”

    白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殿下这话,糙是糙了点,倒有几分道理。

    李恪看着水里那群拼命的兵,又看看湖面上那艘新下水的船,心情大好。

    江南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水面波光粼粼。

    伸了个懒腰,惬意得很。

    江南的日头,是暖的。

    往西数千里,同一轮日头,却像是被冻住了。

    铅灰的云,压得极低,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只透下一点惨白的光。风卷着雪沫,横着刮过来,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一下是一下。

    一支骑兵正顶着风雪,缓缓行进,身后稀稀拉拉的跟着万余人,皆是缩着脖子。

    马蹄踩进积雪里,咯吱,咯吱。人马都裹着厚厚的皮裘,睫毛上、马鬃上,结着白霜。

    队伍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是个魁梧的汉子,一身煞气,正是薛万彻。

    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拢在怀里,怀里裹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缩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冻得发红的小脸。

    “教头。”李丽质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冷。”

    “忍着。”薛万彻瓮声瓮气。

    “都开春了。”李丽质不满,“长安这会儿,桃花都该开了。这鬼地方,太阳都看不着,天天还下雪。”

    “草原就这样。”薛万彻把怀里的皮裘往上提了提,裹住她的脖子,“开春也冷。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李丽质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薛万彻怀里是暖的。

    这一路,数她最小,身子最弱。行军苦寒,别的兵冻得直跺脚,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若不是薛万彻成天把她揣在怀里,只怕早冻病了。

    “俺不让你来。”薛万彻看着前方的风卷起一丝白毛雪,眉头微皱:“这地方苦,不是你一个小丫头待的,你偏要来。”

    “可我来了,你不也没赶我走。”李丽质从裘皮里探出半张脸,笑嘻嘻的,哈出的白气糊了他一下巴。

    薛万彻不吭声了。

    赶?他怎么赶。这小丫头,是太上皇的心尖子,是军中的小军师。

    当初这盘棋,就是冲着她布的,她要来,他拦不住,也不敢真拦。

    可这一路,他这心,就没放下过。

    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跟着他们这帮丘八,在这冰天雪地里啃干粮、睡帐篷、顶风冒雪地赶路。

    万一冻出个好歹,病出个三长两短……

    “你可别病。”薛万彻闷闷道,“你要在这儿冻坏了,俺薛万彻,拿什么脸去跟太上皇交代。”

    李丽质眨了眨眼。

    她听出来了。这糙汉子,嘴上凶,心里,是拿她当回事的。

    这一路上,数薛万彻待她最好,冷了,他把裘衣让给她。饿了,他把干粮省给她。

    夜里宿营,他守在帐外,连衣不解带。

    她一个人,离了长安,离了皇爷爷,离了爹娘,在这陌生的、苦寒的地方,唯一能靠着的,就是这个宽厚的、带着一身煞气、却把她护得死死的教头。

    不知怎的,靠着他,她心里就踏实。

    “教头。”她小声道。

    “又怎么了?”

    “没什么。”李丽质把小脸埋进他怀里,“就是,靠着你,暖和。”

    薛万彻愣了愣,那张糙脸,莫名有点发烫。

    别过头,看向别处,不吭声了,只是拢着她的那只手,又紧了些。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下停住,埋锅造饭。

    雪还在下。兵卒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就着冷风啃干粮,搓着冻僵的手。

    李丽质被薛万彻从马上抱下来,搁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头。她一落地,就跺脚,搓手,小脸冻得通红。

    执失思力牵着马过来,朝薛万彻抱拳。

    “往西再走两日,就到浮图城了。西突厥的兵,囤在那儿。”

    “探清楚了?”薛万彻问。

    “探清楚了。”执失思力朝着李丽质咧嘴一笑,“公主早算好了,这破天,咱们奇袭,能一口吞下他半个大营。”

    薛万彻转头看李丽质。

    李丽质缩着脖子,小脸冻得发僵,可那双眼睛,亮着。

    “图我画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图,冻得手直哆嗦,“打法我也想好了。就等着到地方,收拾他们。”

    执失思力看着这小丫头,眼里是实打实的服气。跟着这么个小军师,他这半年,打得那叫一个痛快。三战三捷,未尝一败。

    “行。”薛万彻接过那卷图,收进怀里,“到了浮图城,就照长乐说的打。”

    “教头。”李丽质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打下浮图城,里头的东西,我能不能先挑?”

    “你要挑什么?”

    “狼皮。”李丽质眼睛亮亮的,“挑一张最大、最厚、毛色最好的狼皮。”

    薛万彻乐了:“你要狼皮做什么,俺给你裹得还不够厚?”

    “不是我用。”李丽质摇头,一本正经,“带回长安,给皇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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