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日子像被冻住了似的，走得格外慢。
前阵子连下了三场齐膝深的大雪，漫山遍野全是白的。
田埂、树梢、土坯房的檐角全裹在厚雪里头，连风刮过都带着闷乎乎的雪味。
周锐跟着村里的壮劳力清了两天孩子们上学的山路，把坡上的冰碴子全凿成了防滑的小坑。
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出门，成天窝在暖乎乎的家里带娃，连安安上学都是毛毛一家拖着雪爬犁接送。
今年林场的二十个临时工名额，他还是在张振北那里给争取下来了，宁愿少要了些林场的供肉任务。
到手的每月六百斤的供肉指标，他也没沾手，直接甩给了大师兄、二师兄去张罗。
末了按之前说好的，给周锐留一层干股就行。
“秋月，你家周锐这是还没起？这太阳都晒屁股了。”
余思甜指尖捏着绣花绷子，正绣半幅江南山水，坐了半堂屋都没见着人，终于忍不住偷空问了句。
周锐家的柴火烧得旺，土坯加石墙又厚，就算堂屋没盘炕，也暖得人舒坦。
余思甜和贺薇没事就爱往这儿跑。
林秋月和余思甜凑在一块儿绣花，贺薇坐在旁边纳鞋底，三个女人边做活边唠嗑，半点都不闷。
“可不是，昨晚小年糕和小雁儿疯到后半夜，滚在炕上闹得满头汗，周锐跟着哄到半宿，可不就起晚了。”
林秋月头都没抬，针尖落在最精细的花瓣纹路里，手速放得格外轻。
“还没醒啊？我这鞋底都纳完半只了，就等着抱娃玩呢。”
贺薇把针往鞋底一别，双手凑到嘴边哈了哈热气，又互相搓了搓。
她们爱来这儿，一半是周家的饭菜香，另一半就是惦记这两个小肉团子。
小短腿跑得晃晃悠悠，伸手就能搂进怀里，哪像长大的安安，现在皮得像个小猴子，满院子窜，根本逮不住。
“急什么，等醒了也得先喂饱饭，哪能由着你们随便揉。”林秋月抿着嘴笑，指尖把歪了的绣线轻轻挑正。
“我就玩，我就玩！”余思甜晃着她的胳膊撒娇：“这俩小家伙肉嘟嘟的，脸捏起来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谁见了不心痒。”
“周锐说这是冬天睡得多养出来的，跟地里的白菜似的，捂一捂才长膘。”
林秋月复述着周锐的歪理，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里屋的炕上，周锐正睡得沉，忽然头上一沉，一只软乎乎的小脚丫结结实实踹在了他脸上。
他迷迷糊糊抬手攥住那只小肉脚，指腹蹭过脚底板上细绒似的小汗毛。
小年糕立刻咯咯咯笑出了声，另一只脚还不忘往他胳膊上蹬。
他掀开眼皮，就看见小雁儿趴在枕头边，睁着大眼睛盯着他，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他枕头上洇出一小片圆圆的湿痕。
“两个小祖宗，合着昨晚闹到半夜，今早还比我先醒是吧？”
周锐故意板起脸，把小年糕的脚丫往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惹得小家伙笑着往被窝里钻。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先把两个滑到炕边的娃捞回被窝中间，掖好被角，才套上棉袄往地下走。
堂屋里三个女人正唠得热闹，听见门帘响，余思甜头一个抬眼笑。
“哟，我们周大奶爸可算舍得起床了？再睡下去，太阳都要晒透炕席啦。”
“灶上温着玉米粥，锅里还蒸了酸菜饺子，就等你起来吃。”林秋月手里的绣花针没停，头也不抬地补了句。
周锐刚应了声，里屋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哭。
小年糕没坐稳，一屁股歪在了炕席上。
他赶紧转身往回跑，撩开门帘就看见两个娃对着哭，小雁儿伸手去拉姐姐，自己也跟着往旁边倒。
他一手捞一个夹在胳膊底下，像拎着两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
刚走到堂屋门口，贺薇立刻站起来伸手接：“快给我快给我，我都等半天了，就等着抱这俩小宝贝。”
洗漱完，周锐端着碗，一手饺子一手粥，吃得喷香。
林秋月包的饺子个头小，他一口一个，连吃了十几个才抬头。
小年糕窝在林秋月怀里，伸着小手就来扒他的筷子，护妹的小模样跟周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许吃，先给妹妹。
“别动，脸都还没擦干净呢。”林秋月轻轻按住她的小身子，怕她直接从怀里蹦出去。
“姐姐先吃。”小雁儿趴在贺薇怀里，刚擦过的脸红扑扑的，拍着小手奶声奶气接话。
“这俩小家伙，小小年纪就这么护短。”余思甜在旁边，这个捏捏手，那个掐掐脸，看得乐不可支。
周锐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有人帮着看娃，吃饭都能快上一倍。”
小雁儿看他这副模样，嘴里还叼着半片饺子皮，就学着他的样子往贺薇身上一靠。
小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含糊不清地喊：“饱，饱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笑成一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有小年糕还埋着头，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饺子，腮帮子鼓得像个球。
吃过早饭，周锐把竹摇椅搬到堂屋中间，往上面一躺，收音机里正放着《红灯记》，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得满屋子都是。
两个小娃娃在地上走，时不时跟着调子哼两句，跑调跑得没边。
“周锐，今年大队真能申请下电影来不？”余思甜手里的绣活没停，嘴也没闲着。
“听七叔说，张爱民大队长往县里递了申请。”
“说大伙累了一整年，该松快松快，搞点精神文明建设。”
周锐闭着眼睛，手指跟着收音机的节拍轻轻敲着扶手，活像个悠哉的地主老爷。
“问题不大，放映队都两年没踏过咱们村的地界了，张大队长跟县里管文化的老熟人认识，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那可太好了。去年没轮上，我们几个姑娘家跑了十来里雪路，去隔壁村蹭电影，冻得脚都麻了。”
贺薇眼睛一下子亮了，纳鞋底的针脚都快了几分。
周锐刚要接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和大黄的叫声。
顾少峰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冻得发颤：“小师弟，快开门，冻死我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