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深处西突厥牙帐内,火盆烧得通红,羊脂滴进炭里滋滋作响。
几个巫师围着火盆转圈,双手捧着烧裂的羊肩胛骨,骨面裂纹从边缘撕到中间,黑灰沾满手指。
可汗乙毗咄陆坐在虎皮矮榻上,右手压着刀柄。
帐中将领围坐两侧没人说话,火光照在铁盔上明暗不断跳动。
老巫师把羊肩胛骨举过头顶。
“长生天降下启示,狼星高悬,此战必胜,唐人纵有天火也挡不住我突厥铁骑,只要可汗举刀向东,诸部勇士必踏碎唐军。”
帐内几个年轻将领立刻捶胸。
“长生天护佑大汗。”
“踏碎唐营。”
乙毗咄陆没有接话,只把刀柄握得更紧。
老巫师等了片刻见可汗不说话,又把那块骨头往火盆旁送了送指着裂纹继续说道。
“大汗请看,裂纹向东开口,火舌往西收缩,这是唐人天火反噬自身之兆。”
乙毗咄陆缓缓抬眼。
“赏。”
侍卫立刻端出金帛,放到巫师脚边。
巫师们跪地叩首,嘴里继续念着长生天的名号,退到帐门处才转身出去。
众将也跟着起身行礼。
乙毗咄陆抬手。
“都退下。”
将领们陆续退出,毡帘落下。
还有个男人留在原地。
他约四十岁,身形清瘦,穿突厥皮袍腰间却挂着汉式书囊,里面插着卷帛书。
乙毗咄陆看向他。
“先生,巫师说我军必胜,你怎么看?”
杨尉山上前,双手交叠行礼。
“陛下要听吉利话,臣可以说三日内唐军退走,陛下要听实话,臣只能说此战凶险。”
嘴角抽了下。
“你父亲投来我部时常说汉人最会绕话,你倒是学得全。”
杨尉山低头。
“臣父本是隋朝降将,幼时读汉书也学突厥语,陛下让臣教王子和公主读书又让臣参赞军务,臣不敢糊弄陛下。”
乙毗咄陆手指离开刀柄,端起酒碗。
“说。”
杨尉山抬头。
“唐皇亲征不是来抢几匹马夺几座帐,他是要灭我突厥,葛逻禄城三倍兵力仍被唐军天火打散,谷口六万精锐就算地势好也未必挡得住。”
乙毗咄陆把酒碗放下。
“六万人都是骑射健儿,难道只能等死?”
“臣以为是要留条退路。”
杨尉山向前半步。
“我突厥没有唐人那种城池根基,弓月城只是牙帐落脚处,若把所有部众堵在伊犁河谷,败后就无路可退,臣请陛下提前收拾细软让家眷和百姓往西北前往楚河。”
乙毗咄陆眼神动了动。
“楚河?”
“那里水草足,距唐军锋芒远,若谷口得胜家眷还能接回,若谷口败了陛下可在楚河另立牙帐,再聚诸部。”
乙毗咄陆沉默。
火盆里木炭塌了半截,火星窜起又落进灰里。
杨尉山继续说道:“还请陛下修书给天可汗认错请和,先探他的底线,能留王号最好,不能留王号至少保住部众。”
乙毗咄陆突然失笑。
“先生所言朕岂不知,可六万精锐已经部署谷口,诸部首领都看着朕,若战前迁走家眷他们会以为朕先怕了。”
杨尉山没有退。
“陛下若什么都不做,战败后他们连责怪您的机会都没有。”
乙毗咄陆脸色沉下。
杨尉山垂首等着。
过了很久,乙毗咄陆看向帐外。
“你去办,只说是迁牧,让王子和公主先走。”
杨尉山行礼。
“臣遵命。”
乙毗咄陆又道:“请和书你来写。”
杨尉山点头。
“臣明白。”
他退到帐门处手刚碰到毡帘,乙毗咄陆又叫住他。
“阿依莎那边你亲自去说,她性子倔......”
“臣这就去。”
牙帐外,马匹低头啃着冻草,亲卫压着嗓子传令,几辆蒙着毡布的车已经被推到后侧小道。
杨尉山走进不远处的庭院。
院内灯还亮着,窗纸上站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影子。
阿依莎临窗而立,她年芳二二,发辫垂在肩后,身上穿着淡色皮袍,腰间挂着本汉书小册。
门被推开她转身道。
“先生。”
杨尉山点头进屋,在矮案旁坐下。
阿依莎给他倒茶。
“今日还讲《尚书》吗?”
杨尉山取出竹简。
“今日讲仁政。”
阿依莎坐下听他读了几段,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字义,低头在帛纸上记下。
半个时辰后,杨尉山合上竹简。
阿依莎发问道。
“先生,书里说君主要养民止戈轻徭薄赋,可为什么外面的人还在备战?”
杨尉山看着她。
“因为书是道理,刀是现实。”
阿依莎抬头。
“那汉人写这些道理为何还要打过来?他们不能待在自己的土地上吗?”
杨尉山沉默片刻。
“公主,臣早说过,汉人也好突厥也罢又或者别的什么族,只要强盛就会向外伸手,牧场与商路谁会嫌少呢?”
阿依莎握紧茶杯。
“可总不该抢。”
杨尉山把竹简放进书囊。
“当年我突厥强盛,西域各族给突厥献马送粮出兵,那时他们也想问为何不能安稳过日子,现在汉人强盛,问题回到我们身上。”
阿依莎低下头。
“所以书里那些话只在强者愿意讲时才有用?”
“不全是。”
杨尉山声音低了些。
“强者讲仁政能让天下人愿意跟他走,弱者讲仁政只能求别人别杀太多。”
院外传来马蹄声,几声短促吆喝跟着响起。
她看向门口。
“是要走了吗?”
杨尉山没有隐瞒。
“陛下让皇室家眷先往西北迁牧,殿下也要走。”
阿依莎站起身。
“他还要战?”
“六万精锐已经摆开,陛下不能不战。”
阿依莎走到窗边看向牙帐方向。
“先生,若唐军赢了会放过我们吗?”
杨尉山拿起书囊。
“看天可汗想要什么,若他要土地你们可活,若他要西突厥从此不再成患,陛下诸子就会很值钱。”
阿依莎转身。
“那我呢?”
杨尉山看着自己的学生有些不舍。
“公主须保重”
屋里安静下来。
阿依莎把桌上的竹简卷好,交回他手里。
“先生,那我更不能乱了。”
杨尉山接过竹简缓缓点头。
“殿下收拾收拾细软就好,不要带太多书,路上颠簸马车装不下。”
院外第二阵马蹄声急促掠过。
“公主殿下,可汗有令,天亮前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