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沓合规文件,把身份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首席代表沉默了很久,终于明白,想拿微光的身份做文章,是行不通了。对面这家公司干净得没有一丝缝隙,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一拳打出去,砸在了棉花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从他被那摞文件堵得说不出话的那一刻起,这张桌子上的主动权,已经悄悄换了手。
方才还是他步步紧逼,林彻处处被动。可现在,那种被人攥住命门的窒息感,反倒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他重新调整了姿态。
身份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回到最根本的地方。这片矿的价值,到底在北段,还是在中段。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身份不过是他临时抓来的一根棍子,用来搅局,用来施压。可这片地的地质评估,才是他真正的立身之本。一个在这行做了快三十年的人,可以输掉一时的口舌,可以在身份这种旁枝末节上吃个暗亏,但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在最核心的专业判断上看走眼。
他越想越觉得,方才被那摞合规文件压住的气势,又回来了。
合规做得再好,又能怎样。地不值钱,守着一块合规的废地,又有什么用。
“身份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他坦然认了这一点,语气却没有半分气馁,“微光的合规做得很好,这一点,我代表我们公司,表示尊重。”
他话锋一转。
“但合规归合规,价值归价值。”他的手指点在那张矿区图上,重新指向北段,“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争的还是这片地。我那份评估的结论,到现在依然站得住脚。核心在北段,中段那片缓坡,眼下还不值得投。”
他说得很有底气。
身份是他临时想用的一招,可这份地质评估,才是他压箱底的真东西。那是一套经过无数次验证的体系,从取样到建模,每一个环节都有严苛的标准,全球范围内,能与之比肩的没有几家。他对这套体系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在过去无数桩交易里,正是这套体系,让他从没在矿藏的价值判断上栽过跟头。
“林先生既然守着中段,想必心里也有数。”他看着林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咱们各取所需,岂不是好。”
林彻没有急着接话。
他看着那张被对方反复指点的矿区图,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已经摊开的合规文件,忽然开口。
“您说得对。合规归合规,价值归价值。”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对方的逻辑,“一片地到底值不值,确实不该由谁的嘴来定,该由数据来定。”
首席代表微微颔首,对这个说法很受用。
“所以。”林彻话锋一转,“我提议的那个第三方独立勘探,我们就按这个来。让一家中立的机构,进场做一次实测,拿到最硬的数据。报告说核心在哪儿,这片地就按哪儿算。您看如何。”
这正中首席代表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一个权威的、不容置疑的结论,来彻底坐实北段的价值,让林彻再无话可说。第三方报告,恰恰能给他这个结论。在他看来,林彻主动提这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等于亲手把绞索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几乎要笑出来。这个中国人,前面那些花招耍得再漂亮,到头来还是要在硬数据面前低头。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就等报告。”
坐在一旁的恩德里图,也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请第三方来测,是再公道不过的法子。他对那份西方评估也是信的,自然乐见其成。这片地他经手多年,北段是核心几乎是当地业内的共识,他想不出报告还能测出什么别的花样。
那位当地官员更是松了口气。有了中立的报告做依据,将来不管这片地怎么分,他都有了可以交代的凭据。一桩棘手的事,眼看着就要有个皆大欢喜的了结。
一桩各方都满意的安排,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人察觉,这间屋里,藏着一道全循环最深的信息鸿沟。
桌上这几个人,从志在必得的首席代表,到笃定的恩德里图,再到松了口气的官员,全都以为那份报告会站在自己这边,会证明北段才是核心。
只有林彻和沈南知道,那份报告一旦出炉,验证的,会是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们都在等同一份报告。可有人等的是加冕,有人等的,是别人的崩塌。
沈南拿出一份文件,三言两语,把第三方机构的资质、进场的时间、出报告的周期,都敲定了清楚。这家机构是双方都认可的,在业内素有口碑,谁也挑不出毛病。它出的报告,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具有同等的约束力。
“机构后天进场。”他说,“按这片矿区的规模,实测加上数据分析,大概十天,报告就能出来。报告出来那天,双方一起到场,当场拆封。”
当场拆封。这意味着,没有人能提前知道结果,也没有人能在结果上做手脚。所有人,都要在同一时刻,面对同一份报告。
十天。
首席代表听到这个时间,神色愈发轻松。十天而已,他等得起。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十天后那份报告摆上桌时,林彻心服口服的样子。到那时,所有的悬念都会落幕,这片矿的核心区,会名正言顺地归他所有。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十天,对他而言不是等待加冕的十天,而是倒计时。
引信已经点燃,正一寸一寸地烧向尽头。而他,还坐在火药桶上,畅想着胜利。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主动向林彻伸出手,“十天后,咱们拿着报告,再坐到这张桌子上。”
林彻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好。”他说,“十天后见。”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不像一个就要输掉核心区的人,也不像一个胜券在握的赢家。
他只是在等。
等那份报告,替他说出那句他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亲口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