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谈判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首席代表脸上的从容更足了。对面这位最难缠的对手既然已经认了输，剩下的，在他看来不过是走个流程，把这桩已成定局的买卖落到纸上。
他让助手取来一份新拟的方案，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推到了林彻面前。看得出来，这份方案是早就备好的，就等着林彻松口的这一刻。
“既然林先生这么爽快，我也不绕弯子。”他指着方案上的条款，“这是我们这边的初步意见，您看看。”
林彻把方案拿起来。
第一条就写得明明白白，北段矿权，归对方所有。第二条，中段缓坡的开采权，划给微光。后面跟着一串价格和分成的细则。
通篇看下来，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划分。好的归他们，剩下的给微光。
首席代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给了面子的大度。
“北段那块，按规矩本来该走公开竞价。”他说，“真要拿出来招标，凭我们的实力，照样拿得下，但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几个月，大家都耗着。我们诚意在这儿，愿意把流程简化，省得麻烦。中段给您，价格上我们也没往高了压，算是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漂亮。明明是把核心区直接划进了自己兜里，听起来却像是为了林彻好，特意让出了一块地，还省了他一场争不赢的竞价。
“而且我跟您透个底。”首席代表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交心，“当地这边，对你们的身份，多少是有些顾虑的。这事您懂的。你们要是去硬争北段，政府那一关就不好过。现在这么分，对各方都体面。”
他这是把林彻退让的理由，当面给挑明了，还摆出一副替对方着想的姿态。
林彻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默认了这份顾虑。
这一点头，让首席代表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尽了。果然，还是身份这道坎绊住了他。
何薇在旁边记着，指尖在桌沿压了一下。她太清楚这份方案意味着什么。对方把那个错误的判断，从一句口头的评估，写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款。一旦签字画押，对方就等于亲手把“北段是核心”这个错误，钉死成了不可更改的契约。
这就是林彻要的。
他要对方把话说满，对方现在不光说满了，还白纸黑字落到了纸上，连退路都替自己堵死了。等真相揭开的那一天，这份方案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扇在对方脸上的耳光。
林彻翻着那份方案，看得很慢。
看到北段归属那一条，他停了一下，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甘，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认了。那点不甘演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是一个争输了的人，对着白纸黑字最后挣扎一下，又不得不接受的样子。
看到中段开采权那一条，他的神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结果好歹还能接受，没把人逼到绝路。
他甚至在价格那几行上多停了停，拿笔在旁边算了算，又跟对方就一个分成的比例，客气地讨了两句价。
这一讨价还价，反倒让整件事显得更真了。一个真心要退的人，才会在意手里这点残羹里多一分少一分。
首席代表把他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越发笃定这位中国人是真的退了。一个还在为零点几个百分点较真的人，是不可能在下一盘大棋的。
“怎么样，林先生。”他身子往后靠，等着林彻签字，“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把框架先定下来。后面的细节，让底下人去磨。”
林彻没有立刻拿起笔。
桌对面的人都以为他是在做签字前最后的斟酌，毕竟这么大一笔买卖，谨慎些是应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的，不是想清楚要不要签，而是等一个把这份方案彻底变成铁证的由头。
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甲乙双方的签字栏，还空着。
他的指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会儿。
“框架我没意见。”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和，“不过签字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
“您说。”
“矿带的具体走向和储量，光凭一份评估，我心里还是不太踏实。”林彻把方案放下，“我想请一家中立的第三方机构，做一次独立的勘探，拿到实测数据再签。不为别的，就图个心安，将来对上头、对股东，也好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真的有几分谨慎。
这份谨慎不全是装的。中段是核心，这个大方向他有把握。可那条富集带究竟有多厚，边界划在哪儿，储量是个什么量级，他心里也只有个大概。这些具体的数字，他同样要等第三方的报告来落实。他赌的是矿在中段这桩最粗的事，不是每一个小数点。
所以这一道勘探，对他自己，也是必要的。
对外，它是个无可挑剔的合理要求。对内，它是把大方向坐实成铁证的最后一步。
这个要求，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一笔这么大的交易，找第三方验一验数据，是任何一个谨慎的买家都会做的事。
首席代表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在他看来，这只会让结果更稳。他对自己那份全球级的评估有十足的信心，第三方来测，测出来的只会和他的结论一样，无非是再给林彻吃一颗定心丸，让他签得更痛快。
“应该的。”他答得很爽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数据透明，对双方都好。您尽管请，测完了，咱们再坐下来签。要不要我帮您推荐两家机构？这一带做地质勘探的，靠谱的就那么几家。”
“不必。”林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客气，“我们自己找一家，您那边也省得落个瓜田李下。中立嘛，越干净越好。”
“也对。”首席代表笑着应下，对林彻这份周全更添了几分认可。
他甚至觉得，林彻这个要求提得很懂行，每一步都滴水不漏，像个真正做大生意的人。这样的对手认输，他赢得也痛快。
他不知道，他刚刚亲手答应的，是一根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