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当到达裴德镇的农大学校的驻地之後。
吉普车速度却丝毫没有减速。
经过操场的时候，王景琨连操场上那几个扛着铁锹带着学生们堆肥的教授都没打招呼，就一路直奔教务处的平房。
刚一下车，王景琨就少见的扯着嗓门直接喊道。
「老姜，老姜，人呢！」
「有重要事情问你们，天大的事情。」
说完就直接带着江朝阳大步往屋里闯。
进去之後，屋里姜副校长正带着一群人，商量着什麽。
看到急匆匆就带着江朝阳闯进来的王景琨，他直接皱眉道。
「老王这是吃枪药了?」
说完看了看後面进来的江朝阳打趣道。「如果是江局长这麽沉不住气我还能理解，你还有这麽沉不住气的时候，少见啊！」
说完直接看向江朝阳道。
「江局长，我还打算等过完年开春前把学生送过去呢！」
「这麽早过来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这话说完，王景琨直接两步走过去，语气急促道。
「老姜，这时候我没空跟你开玩笑，朝阳也没空跟你开玩笑。」
「是真的有可能出大问题的。」
「你认真回答我，如果後面两个月没有跟往年一样进行大规模降雪，明年有没有可能出现春旱。」
看着王景琨严肃的模样，姜副校长直接摇头道。
「老王你说什麽呢！」
「这边怎麽可能两个月不降雪，这个不是刚下过一场…」
话没说完，他就突然意识到什麽，径直走出屋子。随後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算不上湛蓝，可是确实也不是跟往年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灰蒙蒙的。
想到刚刚王景琨的严肃模样，还有刚才的话语。
再想想这一个月的降雪情况，一股冷汗瞬间从後背冒出。
紧跟着他就是朝着後面跟出来的老师说道。
「快，你们去操场把带队堆肥的周副校长还有负责农学系的陆平教授喊过来。」
「让他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来。」
说完看向王景琨，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王局长，你们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王景琨直接指了指江朝阳。
「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还是朝阳提醒我，但是仔细这麽一想，我又觉得可能性真不低。」
「毕竟你们农大今年才搬过来所以了解不深。」「往年一般十月中下旬就开始降雪了，特别是进入十一月份之後。」
「基本上连续下两三天雪都是时有发生。」「所以一般进入十一月份之後，荒原上大部分都是一片白茫茫。」
「而现在你看。」
王景琨说着指了指外面的黄土地。
「可是现在，地面都盖不住，所以这才来找你们。」
听到王景琨的话，姜副校长点点头。
「确实，按照你说的。」
「目前来看，今年冬天天气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不过我不是农学专家，所以明年具体有没有可能出现春旱，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话音刚落，这时候远处的两个中年人也正扛着铁锹一路从操场的堆肥处赶过来。
特别是农学系主任陆平，一看到江朝阳就笑着道。
「朝阳同志，你这也太着急了吧！」
「这麽早就来领人啊！」江朝阳闻言摇了摇头。
「陆教授，这次还真不是单纯领人，当然过来寻求支援也确实是我的目的。」
然後就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在听到江朝阳说着今年的情况，陆平的目光也越来越凝重。
最後直接朝着教务处走进去，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本气象记录册。
陆平一边快速翻动书页，一边看着上面内容说道。
「根据我们学校自己记录的，自从十月份到现在，只下过两场雪，一场小雨。」
说完又往前翻了翻说道。
「而今年年初的春情，根据我们记录，确实一整个春天就下了一场雨。」
「还是在快入夏的时候。」
「如果後面两个月如果真没有大雪，开春确实有可能遭遇严重的春旱。」
说完合上本子摇摇头道。「不过我们学校只是记录了学校成立之後这近百天的气象。」
「数据样本太少，目前根本无法判断後面几个月的走势。」
王景琨直接道。
「我已经让老向亲自去给省气象局发电报了，要他们这些年的所有的冬季降雪记录。」
「等那边记录用电报传过来，他应该很快就带着记录过来了。」
「那就等等吧！」
说完他直接在屋里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朝阳，你说这怎麽突然就来这麽一下。」
然後他紧紧握了握拳。
「只要再给我两年时间，水库修好，主干渠通水，只有两年这事就不再是问题。」
「你说他怎麽就偏偏这时候过来呢！」
「特别是去年关内那边粮食还因为一些原因也有缺口。」「这狗日的春旱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江朝阳听到这话看了看外面，没有接话，相比起春旱，他更担心的是後面。
毕竟别人不清楚，他可十分清楚，这可不是就一个春旱就了事的。
後面接连三年可都一波接一波呢！
可这种事情他又没办法说。
毕竟春早是已经有了苗头的事情，特别是这一冬的情况谁都能看的见。他这时候提出来别人也只会是当他心更细一点，想的更多一点。
但是如果这时候提出後面三年都不太平，怕是得立刻被当成神棍了。
所以这方面江朝阳也只能结合天气异常，提前给出一些提醒了。
毕竟天气异常一般来说多少都会有预兆的，只是绝大部分人在一开始并不会放在心上，往往只有到眼前了才会注意到。
江朝阳没有心思说话，屋里其他几个人同样也是如此。
虽然在气象局的记录没来之前，所有人都不敢确定会不会发生严重春早。
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事概率可实在不低。一想到这种可能，其他人这时候也都没有心思说话。
气氛也逐渐变得压抑起来。
不过气氛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被外面一道剧烈的刹车声打破。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陆平就以跟他岁数完全不匹配的速度第一个冲了出去。
看着风尘仆仆的向俊轩，对方才刚下车他就立刻冲上去焦急道。
「向副局长，怎麽样?气象局的数据拿到了吗?」
向俊轩看了看後面也紧跟着出来的王景琨等人点了点。
「我让他们局里用电报把往前十年的冬季和春季降水量全部发了过来。」
「不过54年以前观测口径比较随意，54之後才是现在采用的固定时段每天观测四次，所以气象局那边说54年之前的数据跟现在的数据会有一些变化。」
「让我们还是以54年之後为参考比较合适。」
「但即便如此。」
他话并没有说完，不过沉重的表情已经让王景琨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到向俊轩的表情。
向俊轩叹了口气，还是把公文包打开，拿出几张翻译过的电报纸。
「根据全省各地气象观测站的数据汇总。」
「今年降水量确实远少於往期。」
「往年十一月份，降水量最高的能到54毫米，主要以降雪为主。
「而今年我们省的整个东北部垦区，十一月份整月只有17毫米的降水。」
「总量比往年减少三分之一还多。」
听到向俊轩这话，王景琨却松了口气。
「总量有往年最高的三分之一，还好，还好，这说明只是我们密山跟饶河这边降水少。」
「合江那边情况应该比我们强不少。」
毕竟虽然现在三个农垦局有时候会有竞争关系，但是在这种时候上，少一个受灾地方，後面就可能顶上来。
不然全军覆没才是最难受的。不过他这话说完，却看到向俊轩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
「老向，怎麽他们比我们还差吗?」
「不应该啊！」
「既然我们整个垦区有17毫米的降水，我们这边明显不足啊！」
向俊轩摇了摇头，把电报递出来。
江朝阳下意识接过，先是看到上面一行行手工记录的往年降水量数据。
特别是冬季12月份到2月份的数据之後，江朝阳一直悬着的心终於死了。
王景琨看到江朝阳的表情。「朝阳，什麽情况?」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直接缓缓说道。
「根据气象局给的数据，往年的降水量都是十一月份最多。」
「除了前年雪灾之外，其余有记录以来的九年间，都是十一月份降雪量达到最高。」
「然後越往後降雪量开始逐步减少。」说完他也说出气象局给的推测。
「而根据气象局根据之前数据给的推测，这个月也就是十二月份可能只有5毫米左右的降雪。」
「二月份甚至可能只有1毫米甚至可能出现正月不降雪的情况。」
「如果按照气象局的推测发展，合江农垦局那边情况并不会比我们好太多。」
听到这话，王景琨顿时眉头紧锁。
「这麽说，明年我们整个垦区春旱已成定局?」
「那看来得申请支援了。」
江朝阳却摇了摇头。
「怕是申请不了支援了。」
王景琨抬起头，目光中有些疑惑。
江朝阳沉重的解释道。
「我们这边十一月份好歹还降了一点雪。」「而我们省的中西部，到目前为止总降水量只有4毫米多一点，他们那边春早本来就比我们这边严重。」
「而根据省气象局推测，可能他们後面三个月加起来总降水量可能都不会再超过4毫米了。」
而听到江朝阳的话，王景琨瞪大眼睛。
「整个冬季降水都不到4毫米，那开春不得旱的连种子都发不了芽了?」
江朝阳沉默的点点头。
在拿到一手数据之後，江朝阳也没有想到明年年初就会是这种情况。
不过这时候他也确实算是见识到了，大型自然灾害的威力了。
这才第一个下马威啊！
就已经到达这种覆盖全省的程度了，再想想後面三年。
江朝阳心里也没有一开始那麽从容了，并能让一个国家都伤筋动骨的超大型自然灾难群，可没有想的那麽轻松。
而王景琨更是原地开始踱起步子。
「如果真按照气象局推测的情况发展，那明年怕是整个省里的粮食都会出现大问题。」说完他看向向俊轩。
「气象局那边通知省里了吗?」
向俊轩点点头。
「他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也感谢我们第一时间提醒。」
「不然如果不去翻往年的这些数据对照，他们一开始也只是以为十一月份只是单独降水量少一点。」
「不过具体他们推测成不成立，他们也不敢笃定，所以跟我们说最後还是等这个月降水量记录出来再说。」
「如果这个月也跟往年一样的只有十一月份一半甚至更低的降水量，那麽明年确实有极大可能形成大范围的春旱。」
听到向俊轩这麽说，王景琨立刻看向江朝阳。
「我们不管他们省里怎麽安排，我们不能等。」
「往年都是十一月份降水多，不太可能今年就突然十二月份多了。」
说完看了看天空。「而且看着这个天，也不像是连续大暴雪的样子。」
「我们必须得提前准备。」说完他转头看向学校的几人。
「姜副校长，周副校长，还有陆教授。」
「现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这很有可能是一场席卷全省的大范围春旱。」
「我们必须得提早做准备。」
「不能等真的尘埃落定之後才想起准备。」
「我们来找你们，主要也是问问，如果真的向气象局推测的那样，後续三四个月都没有大范围降水。」
「我们现在应该怎麽做，才能最大程度保住我们的粮食。」
毕竟到了他跟江朝阳这种级别，已经到了一个决定就几乎能直接影响身後上万人的前途命运了。
而间接影响的人数可能会更多。
所以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们就必须得提前做一些预防措施。
预防不生效，最多是大家辛苦一个冬天。
可如果没有任何预防措施，一旦最坏的事情真的发生，那可就不是一点辛苦的事情了。所以听了王景琨的话之後，姜副校长跟後面过来的周副校长两人也都神色凝重。
显然这时候也没明白，这不再是江朝阳一开始的推测了。
甚至他们也都没有想到居然直接波及全省大部分地区。
而陆平这边也在思索片刻之後，直接摇头道。
「如果真的後面一场大雪都不下，而明年春天也不下雨，就以我们垦区目前的水利设施，怕是真得减产一半以上了。」
「只是我们省西部那边更乾的地方，怕是真的连播种下去都不好发芽了。」
听到陆平这麽说，王景琨立刻急道。
「所以陆教授我们应该怎麽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播种吧！」
「目前我跟朝阳的意思，只是准备先让一些修了一半的水库停工。」
「然後我们准备先把人力全部撒出去，沿着河流开挖主干渠。」
陆平点点头。
「你们的想法是对的，这时候水库只修了一半，再加班加点也不可能直接完工蓄水。」「不过沿着河流开挖主干水渠，最多还是只能辐射河流两边。」
「那些离着河很远的地块怕是够不上啊！」
「毕竟你们农垦局可不是我们学校这种百八十亩的土地。」
「你们几家农垦局加一起那是数百万亩，紧靠着河流的最多也只有两三成土地。」
「其余的还是顾不过来。」
「所以我感觉如果你们想要尽量挽救收成，明年只能种植耐旱作物。」
「耐旱作物?」
王景琨摸了摸下巴。
陆平回到教务处，直接在桌子上平铺一张纸。
「对，以前我们都是追求高产，我们都是死磕水稻，小麦，大豆这类高产和油料作物。」
「但是今年这种情况就不合适了。」
「一旦春早连着夏早，大豆可能连荚都结不出来。」「至於水稻更是一个吃水的庄稼，小麦虽然对水需求没有水稻那麽高，但是太干也会大幅影响产量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明年的主要作物要更换为土豆，玉米，跟高梁还有谷子。」
「土豆，玉米还有高粱谷子！」边上的向俊轩思索片刻直接道。
「土豆跟高粱我没啥意见，不过玉米这边你们学校有早熟品种吗?」
「如果没有早熟品种，这後面万一遇到早霜可就全完了。」
「玉米产量确实高，也耐旱。」
「但我们以前也不是不想大规模种植，只是除了以前朝阳他们通过育秧搞过一批之後。」
「後面我们就发现在早熟品种没出来之前，大规模种植风险太高了。」
「采用直播的话，目前的玉米品种收获太晚，而我们这边早霜又是经常来。」
「大规模种植玉米，春旱就算扛过去了，万一遇到早霜可一下又全完了。」
这话说完，江朝阳神情思索道。
「向局，我倒是觉得，明年怕还真是一个种玉米的好年份。」听到江朝阳出声，向俊轩立刻看过去。
「种玉米的好年份?」
「朝阳你什麽意思。」
江朝阳直接解释道。
「你们想啊！」
「如果明年确实发生严重春早，那今年冬天必然是一个暖冬。」
「特别是开春，如果没有以往大规模化雪导致的降温。」
「这是不是代表开春肯定会特别早。」
「下雪没有化雪冷，这个话大家想必都听过。」
「以往我们这边开春晚，大部分都是开春化雪导致阶段性降温。」
「而今年本来就是一个暖冬，叠加没有大范围降雪。」
「所以明年必定很早就可以播种。」「有了这提前的时间，就可以抢出一段时间的积温，规避掉可能的早霜风险。」
「如果明年开春不提前的话。」
说到这里江朝阳笑着摊开手。
「那不是更好吗?」
「这代表我们是杞人忧天，毕竟有了化雪的雪水补充，我们春耕反而就可以正常耕种了。」
「嘶，朝阳你这麽一说，好像还真是啊！」
王景琨摸着下巴点点头。
「这麽说以前不能种的玉米，今年反而能大规模种植。『
「这玉米产量可比小麦高多了。」
江朝阳笑道。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陆教授说的。」
「我觉得陆教授肯定也是这个想法。」听到江朝阳的话，陆平点点头。
「朝阳同志果然不愧是最先发现今冬异常的，我才一提出来你就反应过来了。」
听到这话，王景琨跟向俊轩尴尬的轻咳一声。
「咳，那个陆教授，所以我们今年主要种植玉米?」
陆平摇摇头。
「不能光种玉米。」
「万一今年的早霜格外早呢！」「甚至八九月份就来呢！」
「虽然比较罕见，但是这一冬不下雪都出现了，那麽真万一来的格外早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得搭配其他作物一起种植。」
江朝阳也点点头，他可是知道这一天可不会就春天一个乾旱就结束了，持续三年的大灾哪是那麽容易就能抗过去的。
於是直接道。
「确实，这冬天就这麽异常了，後面指不定出现啥么蛾子呢！」「所以我们必须得多作物混合种植。」
「首先是灾荒年最实在的保命作物土豆，今年也得加大种植面积。」
「只要苗期我们能保住，即便後期雨水少，我们也能有一定的收成。」
「更重要的是土豆在地下，哪怕是遇到冰雹这种极端天气，也能最後保住一部分收成。」
陆平也接话道。
「对，而且土豆产量也不低。」
「然後就是我们谷子，就是这边的小米还有高粱。」
「这两种都属於根系发达的抗旱作物，哪怕是新开垦的荒地上也都能种植。」
「最重要的是这两种作物，我知道黑省农科院都研究出了中早熟的品种。」
「这样哪怕来早霜也不会颗粒无收。」
「这样一来，既有保障主产的高产玉米，也有守住底线的小米高梁。」
「最後还有当粮又当菜的土豆作为最後补充，虽然说可能跟不上丰年产量。」「但应该不至於出现大意外。」
江朝阳点点头。
「这几项作物我没啥意见，但是我觉得最好再加一样补充的。」
陆平有些疑惑。
「加什麽?」
「我仔细考虑过其他作物，好像没有什麽更合适的了。」
江朝阳直接道。
「少量的水稻。」
这话一出，不光是陆平有些懵，就连王景琨都懵逼的看着江朝阳。
「嘶，朝阳，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大旱之年种水稻?」
江朝阳却笑着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种水稻，但目的不是为了种水稻。
这话所有人更懵了。
王景琨更是满头问号。
「朝阳你搁着跟我绕口令呢！」
「什麽叫种水稻的目的不是为了种水稻?」
「难道是为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