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肖明从书本和图纸构筑的世界里擡起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冬捕,当然重要。」
「它能解决我们眼下最要紧的问题,让大家夥在春耕前能吃上几顿饱饭,补充体力,熬过这个冬天。」
「为春耕打好坚实的基础!」
他话音顿了顿,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重新落回了那张手绘的地形图上。
「但是,冬捕终究是靠天吃饭。」
「今天你运气好,冰层下恰好有个大鱼窝,一网下去,万斤起步。
「那明天呢?」
「後天呢?」
「明年呢?」
「等到後续十万大军尽数开进这片荒原,我们还能靠这江里的鱼,养活所有人吗?」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同伴的心上。
「我们来北大荒,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一辈子渔民的。」
「这片黑土地下的鱼,再多,也总有捕完的一天。」
肖明的声音沉静下来。
「江朝阳同志之前在团里会上有一句话,我认为说得非常好。」
「我们的使命,是要在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土地上,种出粮食,建起家园,将这里变成名副其实的北大仓!」
「而这一切的根基,不在江里,不在山里,必须得依靠我们脚下这片黑土地!」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张,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被红色铅笔圈出的,标记为「一号开荒区」的广阔区域。
「开春之後,冰雪消融,我们只有不到两个月的窗口期,就要完成春耕播种。」
「这片土地是什麽性质?是肥力惊人的黑钙土,还是排水困难的草甸土?酸硷度如何?是更适合种小麦,还是大豆?」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大型机械,纯靠人力和畜力,需要怎麽规划田垄走向,才能最高效地利用土地和宝贵的水源?」
「怎麽进行种子预处理,才能在低温环境下最大限度地保证出苗率?」
肖明一连串专业性极强的问题,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对面的同伴脑袋发懵。
他张着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於冬捕的八卦和见闻,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队员该去思考的。
他憋了半天,终於泄了气,直接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肖哥别跟我说那麽远的事情,我这脑子可装不下这麽多道道。」
「你就说眼前的,江朝阳和武恺,你更看好谁?」
「还是说,你觉得团部直属侦察连那帮转业回来的老兵更有後劲?」
肖明闻言,笑了笑,再次推了推眼镜。
「你要我猜谁的鱼获最多,这个我确实猜不出来。」
「但如果非要我选一个,我个人更希望江朝阳能拿到头名。」
这话一出,对方的意外直接写在了脸上。
「你居然希望江朝阳赢?我还以为你会更支持武恺这个挑战者呢!」
「毕竟你嘴里天天念叨着的就是要超过江朝阳。
肖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的支持或者反对,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我只是从我们整个集体的长远利益来考虑。」
「就我这段时间收集的信息,武恺————还是差了一截的。」
「他太专注了,把这次冬捕当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一心只想着用他那身祖传的个人技术,带着队伍去碾压对手,去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
「但我认为,江朝阳的思路,才是我们垦荒人在这片北大荒上,最正确的解法。」
「他不仅仅是在捕鱼,他是在用科学的方法,去整合、分析老一辈赫哲族人的生存经验。」
「他把这次冬捕,当成了一次对北大荒未知资源的勘探,以及对高效采集方法的一次大规模实践。」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
「他改良工具,是能提升所有人的效率,而不光是他自己的。」
「他寻找鱼群的规律,是想把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变成人人都能理解的知识。」
「他做的所有事,最终目标都是利用现代知识,对传统经验进行解构、整合、优化,然後将其简化成一套可以被快速复制、大规模推广的标准化流程。」
「这也是相比於武恺那种无法复制的个人英雄主义,我更希望江朝阳能成功的原因。」
「因为江朝阳的成功,才能给咱们整个集体带来最高的收益。」
「他的办法,哪怕慢了一点,但那才是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学会、都能用的办法。」
「所以我认为,江朝阳哪怕是输了,在我这里他也是赢了。」
听到肖明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对方撇了撇嘴,语气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你说得头头是道,指不定人家江朝阳根本就没你想的这麽多呢!」
「说不定他也跟武恺一样,就是单纯地想在全团面前出风头,当英雄呢!」
肖明笑着摇摇头,并不反驳。
「一个人的初衷是什麽,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具不具备推广的价值,能不能给咱们这个集体带来实实在在的、更大的收益。」
「你不能因为猜测别人开始的动机,就直接否定他行为本身带来的功绩。」
「所以,这次联合冬捕,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观摩现场。」
「我要亲眼看看,江朝阳他们那套结合了科学理论的技术,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效果。」
「我也要好好观察,饶河县那些老渔把头的传统经验里,到底有哪些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监的精华。」
对方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不服气的感觉更重了。
「肖明,照你这麽说,今年这个冬天,咱们三营就只能干看着他们一营二营的出风头?
「」
「你想法这麽多,咱们技术小组的人可都憋着一股劲,还指望你带我们露个脸,跟他们比划比划呢!」
「省得团里总有人说,我们三营就是守着团部机关的铁牛营,只会种地!」
肖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挣一时的意气,争一时的输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也正是我刚才说,武恺差了点意思的地方。」
「这次冬季大生产,说到底,本质只是为了解决过冬的口粮问题,为来年的开垦积攒最基本的物资储备。」
「但我们来北大荒,不是为了守着这点东西过一辈子的!」
「我们的目标是建成北大仓!」
「是开春之後那场决定我们所有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的大生产!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我的战场,不在这个冬天的冰面上。」
「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在明年的秋天,让全团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三营的试验田里,能打出全团最多的粮食!」
「然後,把我们的种植经验,推广到下面的每一个连队!」
肖明站起身,朝着外面荒原看去。
「今年的冬天,江朝阳能让大家夥有吃不完的鱼!」
「那明年的秋天,我就要让大家夥有吃不完的白面,用不完的豆油!」
这番话语调平静,却让对面的同伴直接呆立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明,你————你这也太敢想了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知识青年,看着对方那种着眼於未来、布局於天地的宏大雄心。
他忽然间有点明白了肖明为什麽说武恺差了一层。
一营的江朝阳,像一名披荆斩棘的先锋。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北大荒从来不荒!
跟我学,你们只要肯团结,肯动脑,无论是熬松子油,还是设计冰道运输,又或是只学了半个月就能一网万斤,这些都是可以被学会、被复制的生存资本。
而眼前的肖明,则像一名深谋远虑的规划者。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投向了来年春天那片万物复苏的田野。
他要在江朝阳照亮的前路上,为所有人规划出一条通往丰收的康庄大道。
相比之下,二营的武恺,更像一名勇猛精进的战士。
他凭着一身胆气和代代相传的技艺,要在这片冰原上,用最耀眼的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会给身边人带来收获,但影响力却远无法跟前者相比。
人们会惊叹他,却无法复制他。
不过似乎他们三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书写着属於他们第一代北大荒人的传奇。
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能干什麽呢!
额,算了!
脑子疼!
还是跟着肖哥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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